生存还是毁灭

——《泰坦尼克号》风靡世界的启示


《泰坦尼克号》跨越种族、文化、宗教、国家等复杂
界线,成功风靡世界的基本原因到底何在呢?“美式文化
大流行”恐怕不是答案。因为该片除了由好莱坞制作外,
其题材、时间、地点、人物及大历史背景都不完全是美国
的。

所谓“美国文化”更关心的是世俗层次:即球星、
影星、流行曲、汉堡包、牛仔裤、三点式、敞车、肥皂剧
等等,像《泰》片所关怀的生命、自然、爱情、道德、科
技、灾难等“深刻”题目并非美国娱乐文化的主流。

应该说,《泰》片的巨大魅力来自于对西方深厚的人
文主义传统的继承,来自于对莎士比亚“生存还是毁灭”
式永恒主题的拓展,来自于对人类基本的普遍生存价值的
不懈探索。一切广为世人接受欣赏的艺术作品、文学创作
、哲学思想,皆有类似的特点。

像孔子的《论语》,老子的《道德经》,古希腊残缺
的维纳斯雕像,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柴可夫斯基的
《天鹅湖》,美国电影《音乐之声》等等,不胜枚举。衡
量此类作品的一个重要标准,即看其有无“对位效应”及
所达程度。“对位效应”指造成艺术作品的接受者,即读
者或观众与作品中的艺术人物和环境发生不自觉的位置对
换,身临其景,甚至水乳交融感觉。换一个角度说,即艺
术品与大多数人的价值尺度,生活方式和生命历程产生共
鸣,充分允许读者或观众忽略历史、时间、地理、文化、
民族等差异,而去体验理解那些为人类所共同关心的普遍
题目和价值:如何对待灾难和死亡,如何实践爱情和理解
,如何体现道德标准,如何掌握科学技术,如何认识自然
变化,如何突破肉体和时空的限制去追求更广大深远的生
命意义,等等。

中国大陆艺术界曾长期奉行鲁迅所提出的一个艺术原
则:艺术作品愈是民族的,则愈是世界的。鲁迅的这番话
对反对照搬外来文化模式、食洋不化式的艺术风格是有帮
助和指导作用的,但却在充分认识民族的与世界的艺术价
值的哲学层次可能存在的差异方面有误导作用。实际上,
除非有意识地充分提取本文化价值中与人类普遍的文化观
念的结合面,否则不可能“愈是民族的,愈是世界的”,
而会适得其反。

中国大陆所谓“第五代导演”多年的艺术实践便证明
了这点:他们早期的《黄土地》、《红高粱》等作品通过
淡化历史背景,简化具体情节,强调审美、情绪、人性、
生活变革等主题,引起了国际范围内的反响和赞誉。但随
着他们不断钻入繁琐地表现中国历史、民俗及其它特定文
化情节的牛角尖,他们的作品看上去倒是更所谓“民族化
”了,但却与愈来愈多观众关心的普遍价值发生严重游离
错位。观众的态度从“参与”到“旁观”,再到“游戏”
和“冷漠”。“第五代导演”的创作哲学岌岌可危。

另外,东方式“文以载道”的艺术传统经常令创作者
意欲通过故事传达一种准备好了的理念或教训,导致艺术
作品最后成为一种封闭性系统,缺乏空间和弹性。而西方
严肃艺术则在艺术创作过程中注意对人的精神、身体、价
值、情感等重要因素进行不遗余力地探求和提取,最后不
见得有预备好的、固定的答案或结果,但却达成艺术品的
开放性和深刻性,并更易得到读者或观众的理解接受。

据说一位中国的第五代导演曾当面对美国名片《音乐
之声》的导演表示:您这部片子是超文化的。美方导演却
回答:这部片子没文化。意即《音乐之声》从来没打算把
自己局限在某种文化范围之内,而是在一个笼统的大历史
背景中注重刻划人的普遍生活和价值历程中真、善、美与
假、丑、恶的交叉演变过程。

《泰坦尼克号》的导演最近在回答记者提问时,透露
出他电影艺术的楷模并非好莱坞式典型的打斗、言情、科
幻、西部一类作品,而是英国著名导演大卫连在60年代制
作的大型影片《齐瓦戈医生》。

大卫连以其影片的严肃艺术性著称,《齐瓦戈医生》
则是改编自曾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俄国同名文学名著,讲述
一个关于普通人在战乱、动荡及专制社会状况下追求人的
自由、尊严、爱情,却苦于难以实现的悲剧故事。《泰》
片导演以《齐》片为楷模,其艺术追求和审美标准可见绝
非与好莱坞盛行的庸俗流行艺术等同一般。

该导演同时表示,相比于50年代以纪事为主拍摄的同
类题材影片《冰海沉船》,现在的《泰》片在尊重历史真
实的基础上,更加着重刻划人们在生离死别的严峻挑战面
前的各种复杂精神活动、情感和行为。

中国及世界其它国家的电影业,如意欲打破好莱坞影
片独霸天下的局面,单纯实行自我市场保护甚至封闭恐怕
不是长远之计。真正要做的恐怕除了加强电影的市场经营
观念外,最最重要的是应开拓自身的哲学、感情和文化视
野,冲破各种先验的、意识形态的、文化传统藩篱的束缚
,不断增加自己的艺术观念对人类生活的俯视感和兼容感
,不断加强对人类共同命运、变革、痛苦和欢乐的深层关
怀,不断探求自身文化背景与人类普遍文化价值的关系,
并以此指导自己的艺术创作和实践。

“生存还是毁灭”,取决于我们对这个人类普遍命题
的关怀程度。


(证券时报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