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1998.5.18 粤港信息日报 副刊

知识出身论批判

 

●钟健夫
  广义CI中的I,可以理解为Identity,英国人喜欢称为“身分”,
有出身之意,这里批判的是人文知识分子的理念识别,可以说是MI的批判。
  我知道,批判精神已经成为人文知识分子的注册商标。我不是人文知识分子,
却天生就有一种顽固的批判精神。对不起的是,这种批判精神当下便体现在:批判
人文知识分子的批判霸权。
  莫名其妙的知识出身论,目前普遍存在于人文知识分子心中。在上一轮的人文
精神大讨论时,我便深切地感受到这一点。一些人自认为拥有批判霸权,仅仅是因
为自己的人文学科出身,或者正在从事人文工作。
  把知识分子分为幕僚知识分子、技术知识分子和人文知识分子是可笑并且是虚
拟的。知识的分类导致知识分子的分工,分工是工业社会的产物,一切都是为了便
于生产,是泰罗式的科学管理在社会学意义上的运用。20世纪已经临近尾声,1
9世纪从欧洲建立的知识系统已成虚拟现实,且快速地成为虚拟过去。在很多人心
中,批判精神仍然是人文知识分子的岗位职能,是最合理的社会分工。批判精神还
是一件好东西,存量不多,平均分给所有工种等于大家都没有。因此人文知识分子
必须独占。
  知识出身论者、知识分工论者不敢面对的,是那些同时拥有人文和科技两套知
识的人。如果他们还有文理两方面硕士以上的文凭,从事两个领域的工作,出版两
类专著,同时具有科学精神和人文精神,那实在是太不公平了!这世道怎么能容忍
知识和精神的贫富悬殊?心理平衡方法是认定文凭不代表能力,从事两类工作的人
肯定两方面都做不好,不专业,同时具有两种精神等于没精神。出身论者和分工论
者最不愿面对的事实是,爱因斯坦竟然狗拿耗子似的与其他科学家们混在一起,共
同呼吁禁止使用核武器,这实在是多管闲事!人文知识分子希望爱因斯坦们只管研
究核武器,好坏由他们来批判,因为这是由天下最合理的社会分工决定的。当然,
最好的办法是不承认爱因斯坦们反对过使用核武器的历史事实。诺贝尔这家伙则更
加可恨,他干吗要设立文学奖?和平奖?这实在是捞过了界。按照知识出身和社会
分工,诺贝尔只管放心制造炸药去炸人算了,人文的事、和平的事自有咱人文学者
管。
  由分工带来的崇高感是虚拟的。神父不一定更接近上帝。为社会负责掌管人文
精神的人,千万不要说自己比别人拥有更多的人文精神,否则就是贪污公共价值。
那种认为人文知识分子比其它知识分子更具有道德感,从而更有道德的观点是不要
的。若再认为人文知识分子更有正义感,并且代表着正义,那就是最不正义的自恋
狂。批判精神、解构精神是可贵的,但建构精神同样可贵,甚至更可贵。实际上建
构一种事业比将它摧毁难上百倍。建构的风险永远高于批判的风险。
  批判精神是一种公共精神,不仅唯人文知识分子才有,甚至不仅唯知识分子才
有。任何独享批判精神的企图都是一种落伍的精英意识。精英时代早就结束。请不
要随意启蒙别人。即便是职业教师,也没有权利按自己的图纸和爱好来构造他人的
灵魂。灵魂工程师的工作本来归上帝做,而上帝早就死了。下岗的人文学者不要轻
易地顶上帝的职。这个岗位撤了很多年,21世纪也可能不允许上岗,虚位“不”
待。
  我知道自己错误地使用了工具。批判精神不能用来批判人文知识分子的批判精
神。请各位原谅,因为我的出身非常不好。出生前9年,我的出身Identit
y太富有,所以犯有很大的原罪。我带着最富有的品牌过了20年的穷苦日子,先
祖的事业今天竟成为许多的梦想。我自己也荒谬地任一家公司的总经理。从197
8年到1998年,又过了20年,我对出身决定论仍然具有条件反射式的恶感。
抱歉,知识出身论的人文学者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