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9月

泡沫文化

□南 帆

  泡沫文化虽然无法传下不朽之作,但是,它所产生的潜在的塑造
力也能影响几代人。

  “泡沫文化”是“泡沫经济”这个概念的翻版,在我看来,如果
找不到这样一个旗鼓相当的概念与“泡沫经济”相提并论,那就多少
辜负了这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年代。泡沫隐喻了一种堆积,膨胀,繁闹,
五颜六色的反光,无声无息的消逝——这的确是对于某些文化景观的
形象概括。不过,至少在目前,我不想将“泡沫文化”当成一个贬义
词——这一点与“泡沫经济”不同。在我的心目中,这仅仅是一个描
述性的概念。

  泡沫文化试图描述哪一些文化景观呢?电视机里无休无止的电视
连续剧,众多小报版面上不计其数的豆腐块式小品文、随笔、专栏、
连载小说,歌舞厅节目单上一系列曲调、歌词十分相近的流行歌曲,
剧院舞台上一个个大同小异的相声小品,街头巨幅广告牌上几日一变
的广告,夜市地摊上一叠叠剪刀加胶水制作出来的流行读物,电子游
戏机里面按照程序定制的模拟战斗,卡通片里面令人解颐的逗乐和戏
谑,名目繁多的时装表演,周末聚餐之后气氛怡人的舞会……的确,
就是这一切组成了人们日常的文化环境。它们是一片斑斓的光和影,
旋生旋灭,闪烁不定。它们可能繁盛无比,形成节日一样的气氛,让
人们应接不暇,尔后在某一个早晨,它们又会突然凋谢,随风而去,
让人们再也回忆不起来。

  转瞬而去的当然不仅仅是泡沫文化。每个年度都有无数的文化垃
圾从时代的后门搬运出去,从此消逝在人们的视域之外。谁还记得,
一本普通的文学刊物去年登载了哪些小说或者诗——除非作者本人。
在这方面,淘汰的概率是惊人的。经典的出现不亚于披沙拣金。尽管
如此,我还是坚持认为,众多遭受淘汰的作品仍然属于经典文化的子
民。经典仍旧是这些作品孜孜以求的目标。虽然它们力所不逮而倒毙
中途,但是,经典文化的庄重和深刻已经被当成了至高的规范。这是
经典存在于世的重要理由。相反,泡沫文化没有这样的负担。泡沫文
化的意图即是取悦一时,一次性消费,事后的抛弃并不是什么遗憾或
者耻辱。

  不难想象,泡沫文化是工业社会的产物。机械和技术将人们从繁
重的体力劳作之中解救出来,效率提高的标志之一是劳动时间的缩短。
充沛的体力和剩余的时间应当消耗在什么地方?工业社会必须连带解
决这个问题。这是泡沫文化的一个基本背景。泡沫文化的基本任务是,
有声有色的填满剩余时间,提供娱乐、无害的知识和通俗的道德训诫,
避免人们闲得发慌,甚至寻衅滋事。泡沫文化的制造者一开始就明白,
他们与其说进行文化积累,毋宁说制造文化消费。

  显然,泡沫文化同样受惠于机械和技术,《论语》可以刻写在竹
简上面,一副精美的广告却需要艳丽的色彩和夺目的传播媒介。经典
文化依靠的是内涵,泡沫文化因为内涵匮乏而注重外观。印刷的复制
和批量生产无疑为泡沫文化提供了巨大的便利。印刷品的生产速度暗
地里许可了印刷品的抛弃速度。多数人毫不顾惜地丢下无数的报纸、
刊物、书籍。因为他们知道,明日还会有同等数目的印刷品蜂拥而来。
电视机屏幕更是一个神奇之物。这一块方寸之地可以上演无数情节,
也可以抹消情节无数。当然,泡沫文化的生产速度已经和人们的剩余
时间达成默契。机械和技术制造了剩余时间,同时也具备了消化这些
剩余时间的能力。如果不是求助于机械和技术,人们又怎么能够提供
如此繁多的文化产品?这使人们明白,为什么泡沫文化具有机械一般
的生产节奏。在这里,机械和技术表现出了自己的强烈意志。它们不
仅按照自己的节奏创造出了人们的阅读速度,而且还生产出自己的作
家。卷入泡沫文化的节奏,作家的心情自然地改变了。小报的版面突
出了放松和调侃的周末主题,还有几个作家能够像《古文观止》那样
字斟句酌?广告商人已经定购了电视节目的黄金时段,电视连续剧在
“好看”、收视率与产品销售之间设定了连锁关系,谁还有心思体会
曹雪芹那样的“披阅十载,增删五次”,或者像托尔斯泰那样为了一
个女主人公的出场而反反复复的涂改?经典文化是创造,泡沫文化是
制造。泡沫文化定位为快乐的休闲,于是,所有的深刻——无论是深
刻的故事、人物还是深刻的思想——都将成为画蛇添足的赘物。

  简单地说泡沫文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肯定是不公平的。泡沫
文化无法传下一些不朽之作,让几代人说个不完,但是泡沫文化同样
会产生潜在的塑造力——这也将刻画几代人。这种塑造力可能体现在
人们的外观上,譬如某种发型或者服装款式骤然风行;可能体现在人
们的语言上面,譬如某些词汇、句式、致意用语或者某些方言腔调备
受垂青;这种塑造力还可能框定人们的想像力和情感示意,譬如许多
儿童都是根据卡通片的机器人想像人情世事,譬如许多少男少女都是
用风雨之中的奔跑和割开手腕表示失恋;最后,这种塑造力还可能蚕
食人们的精神空间。观察过众多流行读物之后,一位批评家简赅地说:
公众的口味变得日益简单了——不论是历史的解释、性爱的体验还是
生存意义的追问。这时,谁还能说泡沫文化如同过眼烟云,无足轻重
呢?

  泡沫文化经常提到了公众——公众的欢迎是泡沫文化制作者引为
自豪的后盾。引证了公众的声援以后,泡沫文化似乎具有了某种反贵
族、反权威、打击典雅、追求文化民主的立场。但是,具有讽刺意味
的是,成功的泡沫文化制作者很快就变成了新的贵族和另一种权威人
物。文化大亨和明星的日子是公众所不可企及的,他们的行踪、起居
习惯和风流韵事都被当成偶像的事迹广为传播,他们享有许多公众所
没有的特权。事实上,泡沫文化无形地使公众的精神陷入抑制和被动。
泡沫文化制作者通过煽情和搞笑成了调教公众的君主,他们的趣味就
是时尚,公众之中潜藏的精神活力并没有被泡沫文化真正地调动起来。

  当然,泡沫文化的权威并不是依靠暴力胁迫。它是通过文化市场
赢得了广泛的声势。公平交易是一个让人信服的外部形式。不用说,
泡沫文化与市场互惠互利,相得益彰。泡沫文化的产销节奏显然与资
金回笼的速度有关,泡沫文化所重视的公众无宁说是销售量的注解。
这样的运行机制已经暗示了泡沫文化的存在理由,没有人能够用一声
粗暴的喝令予以封杀。然而,如同许多权威的性质一样,泡沫文化的
权威同样使相对的经典文化感到了压迫。这样的压迫仍然不存在暴力
干预,文化市场又一次充当了压迫的中介。悬殊的价格不仅能够威胁
到经典文化的运行机制和衡量尺度,最终还将瓦解经典文化的作家阵
容。但是,这样的公平交易却导致了不公平的后果;在泡沫文化的一
统天下,经典文化的声音消失了,这意味着经典文化丧失了存在的自
由。到了那个时候,泡沫文化就是人们的一切。

  (摘自《追问往昔》,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定价:12.00
元。长沙市河西银盆南路67号410006ISBN7—5404—
19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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