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尤其是都市,在今天已具有压倒一切的意义。对于一个国
家来说,它是政治中心、经济命脉、文化商品集散地和社会状况的观
测台。对于芸芸众生来说,城市意味着一切。它是富裕、文明、秩序、
进步的象征;它是一切罪恶的渊薮。它是生活悲喜剧的热闹舞台;它
是消耗生命的冷漠磨坊。它是大学、书店、剧场、电影院、出版社、
博物馆、医院;它是酒吧、时装店、美容院、赌场和红灯区。这里天
天有眼泪;这里夜夜有欢笑。这里高楼林立,通衢纵横;这里棚户相
连,垃圾成堆。这里成功了多少野心;这里又破灭了多少幻想。这里
养育了多少奇人;这里又葬送了多少天才。它目睹了无数阴谋;它也
见证了不少伟业。它把人送入天堂;它也将人打入地狱。它创造了惊
人的财富;它也浪费了巨额的金钱。它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它冷酷
凶残,蛮不讲理。它秩序井然,条理分明;它毫无章法,一片混乱。
城市是我们人的缩影和象征。它是我们本性的象征,是我们现状
的象征,也是我们命运的象征。
但对于心胸开阔的古人来说,它首先是宗教和宇宙的象征。在古
人看来,城市的意义并不只是在于它是城市,是一个以某种形式任意
建造在某个地方的居住地。城市的位置与形状以一种隐蔽或明显的方
式与宇宙的结构有关。这种象征的最普通的形式就是城市有一个星相
或神性的原型,甚至就是从天上来的;有时人们又认为它们与地下的
世界有关。但不管两种情况的哪一种,都是与一个超人间的实在有关。
巴比伦人就以星座作为他们城市的原型:Sippar是巨蟹座,N
ineveh是小熊座,Assur是牧夫座。人间城市是神圣模型
的翻版。它的中心通常是一座神殿。犹太教经典《所罗门的智慧》上
这样写道:“你命令在你的神山上建一座神殿,在你居住的城市建一
座圣坛,那是你一开始就事先准备好的神堂的翻版。”
同样的思想在印度也可发现。人们相信皇城是按照神秘的模式来
建造的。模型和翻版之间的关系意味着意义的增加。在黄金时代,宇
宙的主宰住在天上的城里;地上的国王住在按照天上的原型建造的人
间的城里,表明有希望复兴黄金时代。
在西方传统中,以天象作建城原型的最著名的例子是耶路撒冷。
据说上帝在人创造了耶路撒冷之前先在天上创造了一个耶路撒冷,并
在亚当偷吃禁果前给他看过。天上的耶路撒冷启发了希伯莱的先知和
诗人们。《旧约·以西结书》上说以西结被上帝带到高山上看耶路撒
冷城。根据《启示录》,新耶路撒冷世纪是从天而来。“我又看见圣
城新耶路撒冷由上帝那里从天而降,预备好了,就如新妇妆饰整齐,
等候丈夫。”在后来的犹太教传统中,圣城实际上是创造的起点。亚
当在圣城创造也葬在耶路撒冷。按照基督教传统说法,钉在十字架上
的基督的血就滴在他身上,救赎了他。
城市所在之地也有宇宙论的意义。在近东,城市有时被认为是天、
地和地狱的汇合处。巴比伦是一个Bab—ilami,意为“众神
之门”,因为众神正是在那里降临人间。在罗马世界,围着一座城市
挖的壕沟就是地下世界和人世会合点。
城市所在地的另一个普遍意义是假定它标志着世界的中心。在一
些印度城市,据说基石就放在支撑世界的蛇头上;换言之,基石是放
在世界的中心。巴比伦的地图表明,这座城市在以一条河为界的一个
巨大的圆形区域的中心,恰恰是作为苏美尔人所画的天堂。这种信念
在以后各时期一直保持着。人们认为去圣地(麦加、耶路撒冷)朝圣也
就意味着去世界中心朝圣。
至于相信天人合一的中国古人,在建造城市时当然更要效法天象。
《吴越春秋》上记载伍子胥造吴王城是“象天法地,造筑大城。”范
蠡说他筑城“其应天矣,昆仑之象有焉。”《三辅黄图》上说,汉代
长安城“周围六十五里,城南为南斗形,北为北斗形,至今人呼汉京
城为斗城是也。”汉代长安城旧城城垣基址今尚存大部,据此绘出的
平面复原图,完全证实了《三辅黄图》中长安城“南为南斗形,北为
北斗形”的记载。近年还有人指出唐代单于都护府城垣系仿照奎宿星
官形象而建造。古人效法天象而筑城的一个普遍用意就是“要强调自
己的王城位于宇宙的中心”,“将长安城垣建成斗形,以模仿北斗星
群之形,正是为了象征地居于天界(也可以说就是宇宙)中心以统驭四
方。”中国古人心目中的中心更多的还是指政治权力中心,这从明成
祖筑北京城的理念———以皇宫为中轴线中可以得到更确定的证明。
当然,古人也绝不是不食人间烟火,只要城市的宗教、政治或宇
宙论象征意义的象征主义者。在建造城市时,他们同样会考虑城市周
围的地理环境、生活条件和交通条件等关系到城市居民日常生活和城
市功能的有效发挥的种种因素。但由于古代城市远没有现代城市那么
复杂的功能,所以对古人来说城市的观念意义至少和城市的功利意义
和物质意义是一样重要的。
而今天,除了城市给人类带来的物质好处外,人们几乎想不起它
还有什么精神的意义。对于基本上是唯物主义者的现代人来说,城市
只是欲望的象征,城市意味着七情六欲得到最大满足的可能性。“天
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农村人往城里跑;小城
市的人往大都市去。城市就是销金窟和名利场。纽约的华尔街、巴黎
的香榭丽舍、东京的银座、上海的南京路,这就是现代人心目中的城
市。
然而,透过日益晦暗的历史尘封和现代都市的灯红酒绿,仍有两
座永恒的城市耸立着:耶路撒冷和罗马。“永恒的城市”,这个名称
就足以使人肃然、神往。它提醒陶醉于现代都市的人们:世间可以有
伟大与崇高,就像那两座城市。它们历尽千劫仍屹立于这个世界,以
其雄浑的气度和庄严的品格涤荡着人们的心魂,超拔他们的境界。
其实,城市不仅只是众多人口的聚集地、一片又一片丑陋或美丽
的水泥森林、无数机动车辆、酒楼歌榭、商场银行;它也应该是人类
寄托理想和希望的地方。鲁迅和卡夫卡在这里写作;丹东和马拉在这
里演说;波德莱尔和里尔克在这里吟诵;马克思和弗洛依德在这里思
索。在这里,可以听到莫扎特和贝多芬的音乐,看到米盖朗琪罗和罗
丹的雕塑,欣赏鲁本斯和毕加索,与莫里哀和莎士比亚一起欢笑和忧
伤。集中了所有这一切可能的城市首先应该是一个永恒的乌托邦的象
征。无论是奥古斯丁还是康帕内拉,都用城市(上帝之城和太阳城)的
象征向人们展示了他们伟大的乌托邦思想。
当然,城市不仅是观念的产物,更是社会生活实际需要的产物。
近代西方城市大都以教堂、市政厅和市场为核心展开。三种建筑代表
近代城市的三种权力,三种主要功能。行政长官的宫殿代表政治行政
功能,大教堂代表宗教功能,集市广场代表经济功能。市政厅是政治——
—行政中心,在那里人们使用法规的语言;大教堂是上帝之家,在那
里人们庆祝宗教典礼并聆听基督的声音;在商人的敞廊里,人们则在
讨价还价,并使用利润的语言。在文艺复兴时期的城市内,生活中的
任何一个方面都未能单独而永久地占据上风。佛罗伦萨是“行政官员”
的城市,“商人”的城市,也是“宗教”的城市;在外国统治之类的
外来事件介入之前,它一直成功地调解了世俗的、经济的和宗教方面
的各种分歧,使任何一种生活方式都未能占据统治地位。相反,如果
当时以专制的方式强制实行某种生活方式的话,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
也就不会如此丰富多采了。伟大的意大利人文主义者从柏拉图、亚里
士多德和奥古斯丁的著作中吸取了灵感和智慧,提倡一种多元化的市
民生活,追求道德与自由,财富与公正协调起来。对他们来说,城市
是“自由理想”的象征。
然而,近代迅猛发展,并在性质和功能上有巨大改变与增加的城
市尽管根本谈不上尽善尽美,体现什么人类的理想,却真正反映了人
类生存状况的根本改善。不仅是物质生存状态,而且也在精神状态方
面。对启蒙思想家来说,城市不仅象征着自由与幸福,而且也是美德
之所在。伏尔泰就认为他那个典型的现代城市伦敦是反对农业社会固
定的等级制的社会自由和社会流动的养母。他也注意到,传统上与土
地联结在一起的贵族也搬进了城里,把文化带给迄今为止粗野的城里
人。亚当·斯密虽然也像伏尔泰一样,在与农村相关时总是维护城市,
但他对城市的态度却较为暧昧。他的确看到了城市生活某些道德上的
不足,尤其是它的“不自然和依赖”。标志着十九世纪英国社会思想
的重要部分的对乡村生活的怀念已由他表达了。十八世纪德国还没有
大城市。德国的人文主义者赞美希腊城邦的共同体理想;他们还把中
世纪的城市视为一个形成文化的地方,是像忠诚、荣誉和简朴这样的
美德所在。十九世纪早期的德国思想家席勒、费希特、荷尔德林将希
腊城邦和中世纪城市的特点熔于一炉,形成一个作为道德共同体的模
范的市民城市的形象。
但是,现代城市和现代人对城市的态度,都与浪漫主义者的美好
愿望大相径庭。在发达国家,城市比过去更干净、更优美、更舒适、
更方便、更安静、更井井有条和更规范化,更适合人居住。人与环境
的紧张关系得到相当的缓和。泰晤士河水变清便是一个证明。但明火
执仗的犯罪和恐怖活动,人际关系的冷漠和疏离,各种致命的诱感,
也是前所未有的,至于欠发达国家的城市,尤其是都市,除了上述问
题外,更有严重的污染和交通问题,城市建设没有一点章法和长远规
划,住房和人口拥挤,城市越建越难看等等难以一一列举,而且很可
能是无法纠正,让人永远悔恨和责怪的问题。
可是,无论对于发达国家的人还是对于欠发达国家的人来说,城
市除了象征欲望外,就是象征虚无了。虽然在发达国家的城市里,图
书馆、博物馆、歌剧院、美术馆总还是一道引以为豪、为荣的风景;
但在欠发达国家的都市中,推土机正在无情地铲平古老的戏院、文化
名人故居和历经风雨沧桑的老房子。人们要五星级宾馆,要高级办公
楼和商厦;他们宁可事后再用钢筋水泥按照蹩脚图纸重建一些假古董
以满足旅游观光的需要和自己腰包的需要,而不愿给自己和后人留下
一些灵魂得以满足的天地。他们只爱黄色,不爱绿色,寸草之地都想
把它变成寸金之地,却忘了人无植物难以生存的道理。于是,象征生
命的绿色和象征自由的蓝色在城市中越来越难找到,黑色、黄色和红
色成了现代都市流行的三原色。
卡西勒说过,人是象征的动物。如果城市只是欲望的象征,说明
我们只剩下欲望了。的确,我们在城市里仍可看到不朽的建筑和雕塑,
听到巴赫和肖邦的音乐,欣赏梵高和米罗,阅读庄子和尼采。我们可
以坐在咖啡桌旁悠闲地看着来去匆匆的红男绿女、杂色人等。人们也
许会使自己的城市逐渐变得美一点、干净一点、舒适一点、文明一点。
只是无论如何我们只有感觉而无想象了。城市是现实的一切,一切的
现实。它是金钱、效率、情欲、舒适、野心、美女、佳肴、名牌服装
和足球赛。它是名声、地位、官职、别墅、股票、新式跑车和XO。
它什么都是,却不再是理想和希望。它许诺一切,但不再许诺思想和
想象。
(摘自《冷漠的证词》,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8年2月版,
定价:29.80元。北京建国门内大街5号,1007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