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03.19   南方周末

●“数字时代的还乡”㈢
与广告说再见之后——如何收购注意力
□吴伯凡

  在一个饿殍载道的社会里人们很难想象有减肥药这样的东西。减肥药昭示了 人类从前不曾留意过的另一种匮乏——身体消耗热量之能力的匮乏。这种消 解食物的食物就像从前的食物一样,成了一种稀缺资源。使人类充分意识到这一 匮乏的,正是食物和闲暇的过剩。
  在即将来临的数字化信息时代,会不会因为信息的丰富、过剩而使某种我们 不太留意的稀缺资源成为我们强烈关注的对象呢?美国学者迈克尔·高尔德哈伯 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第一次在《连线》周刊(5·2-DEC 1997)网络版上读到这位 学者写的《购买注意力的人们》(Attention Shoppers)一 文时,我的确有茅塞顿开的感觉。在此之前,著名经济学家张五常提的一个问题 令我困惑不已——马克思能不能解释邓丽君?(邓丽君唱一首歌的所得,要 比几千个工人辛勤劳动一年之所得还要多,能说邓丽君的一首歌里所包含的劳动 时间是一个工人一年生产的产品的几千倍吗?)唯一还算说得过去的解释是:邓 丽君占有了一种稀缺的自然资源(天生的好嗓音),然后开发利用了它。但我们完全可以设想:有一个在街头卖唱的小姑娘,她拥有比邓丽君优越得多的“稀缺 资源”,她所付出的劳动时间比邓丽君要多得多,而且也没有谁来的盘剥她,但她的所得甚至不及邓的十万分之一。
  用高尔德哈伯的理论可以这样解释:邓丽君占有的“自然资源”只是她所拥有资源的很小一部分,对她来说,更为重要的是“注意力资源”。利用现代传播媒介,她跑马占地似地占有了这一资源(财源)。
  “传播”一词容易使人以为它是单方面付出——像太阳光一样,只是给 予,没有回收。其实,它一直带着看不见的倒钩刺。它所攫取的,就是受众的注意力。麦克卢汉在30年前就已经意识到传播的这一特点。他指出,电视台实际上是在免费地租用我们的眼睛和耳朵做生意。不过,电视台在“产出”之前毕竟要有相当大的“投入”。这恰好造成了观众是在免费收看节目的假象。电视台通过隐性收费(观众不自觉地用注意力来交费),获取了巨大的资源,然后将这一资源以高价卖给需求这种资源(需要做广告)的人。
  对于生产厂商来说,做广告就是在高价购买注意力。由于以电视为代表的大 众传播网把受众置于相当被动的境地——在特定的时间和空间内选择度很小地接受信息,所以这张恢恢大网很容易在短时间内将人们的注意力资源一网打尽 。
  在数字时代,每个人都拥有不再被垄断的信息主权。但问题在于,当每个人都可以办一个“没有执照的电视台”时,这样的“电视台”却再也不可能拥有当今的电视台所占有的巨大的注意力资源。此时的大众不再是庞大的鱼群,信息和信道数量的无限增长,使得在信息接收者绝对数量不断增长的情况下,“鱼”( 有效注意力)反而越来越稀少。
  这就是说,广告业丧钟即将敲响。
  农业社会是由无数个极小社区(村镇)组成的,它的市场是具备“充分信息 ”的市场。生产者在推销自己的产品时,不可能也无需向无数老死不相往来的人 抽象地宣传自己的产品。而在工业社会,由于信息处理能力远远落后于它所拥有的生产能力,它只能通过信息和沟通不充分的抽象的大市场进行交易。这种抽象大市场必然包含抽象的、范围广泛的推销方式——广告。这也就是说,工业社会采取这种沟通不充分的推销方式是不得已而为之的。
  如果说数字时代的信息通道是“信息高速公路”的话,那么工业社会的信息 通道就可以称作“信息铁路”。二者的差别在于:前者允许个人在任何时间、地点,向任何目标行驶,而在“铁路”上,个人只能作为群体(整车旅客)的一分子而存在,而群体又受制于一个“司机”(按固定的时间、地点、路径运送旅客 的人)。当“信息高速公路”足够通畅、稠密,“私人小汽车”(网络化个人电 脑)的性能日增而价格日减时,“铁路”被废弃是必然的。
  总之,以抽象性、空洞性、无反馈性、煽动性为特征的广告必然随抽象市场 的消亡而消亡。数字时代是一个“与广告说再见”(尼葛洛庞帝语)的时代,一 个向不知广告为何物的农业时代复归的时代。
  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在一个告别了广告的时代里,企业和个人(在数学时代 ,二者的界线是相当模糊的)如何获取注意力这一财源呢?
  问题的答案涉及到一种全新的产权概念——具有巨大弹性的、非一次性 实现和拥有的产权。相关的事例数不胜数(读者可能马上想到了Linux),我们不妨从Word与WPS之争中略见端倪。
  如今,WPS在WORD强大威势面前只有招架之功,甚至招架起来也力不从心。但我们都知道,WPS曾经几乎一统天下。那么,WORD是如何迅速瓦解WPS天时、地利、人和(另外还有价格优势)的呢?
  在大众市场上,酒好也怕巷子深,大做广告似乎是战胜先入为主者的首选策略。然而WORD能后发制人,能迅速地从小巷深处走到闹市,靠的却不是做广告(你在媒体上很难看到WORD的广告)。正如有的媒体已经指出的,微软实际上是在暗中怂恿WORD的盗版。那些盗窃WORD产权的人其实是不自觉地 被微软隐性雇佣(他们获得的非法收入可算是雇佣金)的最得力的推广者。如果没有滋生盗版的环境,如果没有这些盗版者,那么微软无论花多少广告费(这只能使正版WORD的价格变得更加高不可攀),WORD只能做到抽象的因而是无实际效果的“家喻户晓”。
  我们必须明白,包括WORD在内的所有软件,本质上是一个性能上有待完 善,并且可能潜藏着不少bug的“半成品”,都是升级的伏笔或前奏。这决定了数字产品与工业产品,以及数字时代与工业时代的知识产权的根本差异,也决定了数字产品与工业生产者占有注意力方式的差异——前者相当于文本所掳 获的注意力,后者相当于“超文本”掳获的非一次注意力。
  说得更具体一点,电视广告是用“免费”节目来收购注意力的,而“自由软件”、盗版软件,甚至“免费软件”都是用限定期限内的免费使用权来收购注意力的(只不过它们限期的方式,期限的长短各有差异)。总有一天,慈善家、和事佬们都要把他们预期的利润,连同他们曾经向你免掉的费用一起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