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罗奇（Ｓｔｅｐｈｅｎ·Ｓ·Ｒｏａｃｈ）
在西方报界眼中，中国做什么都是错的。不管是国内生产总值增长、金融体制
问题、货币风险或社会不安，广泛流传的看法认为中国将会成亚洲金融危机另一张
要倒下的骨牌。我的意见是：千万别相信这些评论。
过去一年，我在这场争辩中一直坚定不移地站在相反的一方。１９９８年我曾
多次到中国访问，《这个中国截然不同》（我在２月发表的首篇中国研究评论的题
目）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无可否认，中国去年的表现大部分违反传统智慧。它的经
济再度升温。但却没有造成气泡破裂。中国的决策人在治理短期宏观表现及较长期
结构改革的双重风险方面。愈来愈显出实事求是的态度，在金融领域改革方面，更
出现实质进展。尽管中国出现一连串警告讯号，中国政府仍然力保人民币不贬值。
总的来说，中国还没有卷入亚洲金融危机之中，再者，我认为在可预见的将来，中
国亦不会被波及。
先从经济角度看。中国去年上半年的经济表现不尽人意，但是在下半年，经济
发展已从实质上加快步伐。依我之见，１９９８年第三季度的７．６％增长并非偶
然。最近我在北京会晤的官员向我表示增长率在年底还会进一步提高。据他们说，
预期出口不会有所增加，不过有迹象显示消费力回升将可加强近日由投资带动的增
长势头。当然，持怀疑态度的人坚持这些数据是伪做的，他们的主要论据是中国直
至１９９８年９月的能源消耗量只有微薄的２％年增长。可是，如果中国真的有意
虚报增长率，它的能源消耗量数据一定会更漂亮。
不过，自从去年夏天访问中国之后，我也注意到中国的增长数据出现了一项重
要转变。当时，中国官方所定的８％国内生产总值增长目标成为了标志，象征了中
国继续保持积极改革，创造足够就业机会，避免社会不安不断加剧之危机的能力。
时至今日，我感觉中国在评估它的８％增长目标时，它变得实事求是。在全球前所
未有的金融危机的前提下，中国也开始承认它已不再是一片净土，而它的决策人在
强调以“重质不重量”来评估增长成绩时，也愈来坦然。这情况与我五月时在北京
清华大学讲课中提到的一点十分吻合。改革带来的生产力提高，这样比不切实际的
增长目标下的速度要求理想得多。
去年，我也曾留意到中国经济增长中一个未受注意的增长来源：乡镇企业。我
到位于上海以北１３０公里的一家乡镇企业—恒通集团（ＨｅｎｇＴｏｎｇＧｒｏ
ｕｐ）考察。那家公司是中国第四大光学纤维及电信电缆生产商（见１９９８年５
月２８日刊于美国投资手册的“中国脱颖而出”）。恒通并非独有例子，乡镇企业
是中国灵活性最大、技术最先进的生产商。它们与那些老旧和低效的国有企业成强
烈对比，而后者仍然占据了大多数的报导，与事实不成比例。１９９７年，乡镇企
业占中国工业产出３８％，大大超出国有企业的２６％，而且乡镇企业的总工业产
出在１９９７年提高１０．２％，远高于国有企业的３．８％增长。此外，我很有
理由相信这种以乡镇企业带头的增长势头会保持，原因是１０月时，我仍在中国的
时候，中国证监会宣布鼓励乡镇企业在国内股票市场挂牌这一重要举措。
另一方面，中国在维持宏观经济增长来源的平衡方面，已经更为实事求是。为
了弥补危机引致的出口需求下降，中国大举投资公营领域，刺激经济增长。这种以
投资带动经济的方法十分危险，可能会导致供需不平衡，进一步加深国内经济的通
缩压力。后来，我听到中国的决策人在会议中公开表示要限制投资，鼓励个人消费，
以迎接当前挑战，使我感到既惊奇又鼓舞。
至于屡屡出事的金融领域，中国目前所做的艰巨工作，正是亚洲其他各国所极
力回避的。您或可说我很天真，但是我对于中国因为广信（广东国际信托投资公司）
关闭事件倍受批评而感到震惊。据我所知，中国去年一直在研究这些非银行投资机
构的严重问题。他们对日本因为不愿意关闭有问题金融机构而承受的打击异常敏感，
最后决定对广信采取大刀阔斧的行动。全世界的舆论对此举措大表反对，打出道德
危机的陷阱和亚洲银行问题核心的“规模太大不能倒闭”的信条。这些尽是一派胡
言！试想中国整个非银行部分只占整体金融体系资产的３．５％，广信更不过是非
银行部分的其中一块。
没错，中国主要由国家拥有的银行领域问题复杂，可是，其中大多数不良贷款
仍然由国有企业负担，这些问题与其说是典型的亚洲风格银行危机，倒不如说是隐
藏的财务代价。中国之前公布的中国银行体制改革，已经为修整金融问题迈出重要
的第一步。现在已处理了广信，四大国有银行有可能是改革的下一个对象。依我之
见，中国的做法是一项进步，不是险中求胜。
假如没有到过中国便难以欣赏中国的实事求是态度了。您断不可能从西方报刊
的报导中感受到这新形势。而且我对于中国的新领导层仍然十分赞赏，他们虚心学
习，不尚空谈，更加愿意开诚布公地讨论危机，我们实在应该向他们学习。中国人
正在小心翼翼地学习重整和改革的艰辛，在某些地方他们走得快，某些地方走得慢。
但是却一直没有停步。正当亚洲其他各国急速地朝反方向走，中国的进步确实令人
惊奇。这个就是新中国了。
（作者系摩根士丹利首席经济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