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本是一个老词和冷词,且基本上是中性的,有时甚至还
带些贬义。但在90年代,“民间”已具有了与以前不尽相同的含义,
突出的表现是政治色彩大大加强,并且具有了一种鲜明的褒义。与此
同时,也成为思想文化界最热的用语之一,近几年则更是被一些人常
常挂在嘴边。
“民间”的觉醒和凸现,当然意义重大。对此,许多文章已有论
述,毋庸我在此赘言。对那些诚实地研究“民间”的人,我也怀有一
份敬意。但是,“民间”这个概念,近几年也被一些人运用得过于简
单、混乱和宽泛(与此相类似的另一个概念是“边缘”)。
由于“民间”具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褒义,它有时就被人们当做
了一张十分廉价的标签,随意乱贴;有时,又被人们作为一块颇为管
用的盾牌,抵挡敌手的刀剑。再狂悖的言行,再愚妄的举止,再粗野
的表演,再恶心的自恋,再无耻的自大,再下作的欲望,只要打着
“民间”的旗号,就具有了天然的合理性,就是值得肯定和赞美的。
你要对之稍有微词么,那你就站在了“民间”的对立面,说得明白些,
你就是站在了“官方”和“体制”一边,压制“民间”的声音、力量、
权利。凭一块“民间”的招牌,就获取了“批判豁免权”。——这与
当年的“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实在是同一种逻辑。
“民间”本有着确定的内涵。人们在将其作为一个褒义词使用时,
也应该有一种“边界意识”。但近些年,越过边界而滥用其褒义的现
象却并不鲜见。例如,在文学界,“民间”有时就成了一种最高的价
值尺度。一部作品,只要被贴上一张“民间化写作”(或“边缘化叙
事”)的标签,就具有了充分的价值,就意味着了不起的“创新”,
就预示着广阔的前景。至于语言如何,结构怎样,具有多大的精神深
度,是给人很大的艺术享受还是令人难以卒读、昏昏欲睡,都不重要。—
—这也实在可以说是新一轮的“政治标准第一”和“题材决定论”。
在把“民间”作为与“官方”对立的概念时,人们又常常把“官
方”泛化,也就是把一切不合自家脾胃的东西,把一切自己想要拒绝
的东西,都归入“官方”之列。例如,90年代以来,一些人以捍卫
“民间”的名义,对“世俗化”大唱赞歌,各种各样的“犬儒主义”
也戴着“民间”的帽子大行其道,同时,道德、理想、神圣、崇高,
则被说成是“官方话语”(或“意识形态话语”、“权力话语”)。
对“世俗化”只要投以一种警惕的目光,只要保持一种审视的态度,
只要发出一种批判的声音,就成了“民间”的敌人。持这种观点的人,
不是在有意地混淆视听,就是对“民间”真正的无知。正如“民间”
从来就不缺少“世俗”一样,“民间”也并不必然排斥道德、理想、
神圣、崇高。认为“民间”必然与道理、理想、神圣、崇高冰炭不容,
是对“民间”的误解,更是对民众的丑化和侮辱。
在把“民间”与“官方”对立时,人们又常常忘记,“民间”也
有自己不容违抗的“权力话语”,“民间”也有自己壁垒森严的“体
制”,“民间”也有自己君临众生的“权威”。与代表国家权力的
“官方”相对的“民间”,自身也有着“官方”与“民间”,“中心”
与“边缘”之分。所谓江湖帮会,是最“民间”最“边缘”的了。但
对此稍有了解者,都应该知道,其“体制”是何等坚固,“体制”中
的等级又是何等严明,来自“中心”的命令是何等不容抗拒。按照时
下一些人对“民间”与“官方”关系的理解,那“黑社会”便是最典
型也最值得称颂的“民间”了。
有人用“藏污纳垢”来形容“民间”的丰富性和复杂性。我觉得
这个成语用得很准确。“民间”确实有许多宝贵的东西,但“民间”
也毕竟有种种污垢。污垢就是污垢。以任何理由对污垢视而不见甚至
大加称颂,都是荒谬的。“官方”与“民间”确实在某种意义上是对
立的。然而,把这种对立绝对化、普遍化,以至于用以解释一切问题,
成为判断、评价任何一种具体事物的标准,则实在是一种迷误。
我们曾经有过“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的时期。
在那个年代,“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对立,是被绝对化、普
遍化的。人们既依据此种标准来解释一切问题、判断和评价任何一种
具体事物,同时,又很自然地把一切在当时看来是好的东西都归到
“社会主义”名下,把一切在当时看来是坏的东西都算到“资本主义”
帐上。而今天,这样一种思维模式似乎又在“官方”与“民间”的对
立中表现出来。从一些人的言论里,不难看出这样一种倾向:“宁要
民间的草,不要官方的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