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新时代科技的僭越
毛萍 1
“新时代”是指十七世纪英国工业革命以来,以科技迅速发展为标志的人类社会发展时期,海德格尔亦称为“技术时代”。新时代科技危机是现代文明的重要课题。对这一危机的意识最早要追溯到十八世纪法国思想家卢梭,然卢梭对科技导致人类衰落、社会风俗败坏的指责,在科技还未能充分发展,其积极作用与消极作用都还未充分显露的当时,并未引起人们的注意与重视。况且卢梭对科技的指责多凭经验,缺乏深刻的分析,有全盘否定之嫌。即便科技之负面效应已充分显露的今天,人们亦难完全接受他的观点。如果说二十世纪之前人们对科学的怀疑、批评只是人类进步洪流中微不足道的几朵浪花的话,那么二十世纪以来来自思想界的对科学的批评就不再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几朵浪花了。迅猛发展的现代科技,给人类带来巨大繁荣,同时也越来越暴露出不容忽视的负面效应。如同狄更斯描写英国第一次产业革命时所写的“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这是一个令人绝望的冬天,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春天。我们面前什么也没有,我们面前什么都有。”[1]二十世纪对科学的批评几乎是全方位的,从哲学、社会学、文化学、生态环境等角度发起对科技负面效应的全面反思与批判,就连科学家本身,也表现出对科学的深深担忧甚至强烈遣责。值得注意的是,与以住思想家单纯就技术的后果、具体症状进行指责不同,二十世纪思想家已深入到症状的背后,探讨这种危机究竟源于何处,这便是以海德格尔为首的思想家们对科技本质的追问。海氏认为“危险的不是技术。……技术的本质存在才是唯一的危险。”[2]什么是技术的本质?海氏的回答是“Gestell”,译成中文为“座架”、“框架”、“构设”、“阱架”,意指事物的一种展现方式,即“技术展现”。“技术展现”将人和一切现实物都纳入技术系统,成为庞大技术系统中的单纯物质性和功能性存在,从而“使存在的天命蔽而不见”,导致自然、世界和人本身的重新构造。 2
新时代科技僭越是一个本体论事件。它对艺术、宗教等其它展现方式的拒斥与取代是通过技术地重构世界图景,并将这个图景当作世界本原和本性的唯一解释来实现的。十七世纪以来,科技在为人类提供实际财富的同时,也提供给人类关于世界的种种观念。这种观念作为科技领域经过证实的知识体系无疑无可非仪,但它只是对世界的一种认识。随着科技所取得的惊人成功,机械在人们生活中的广泛应用以及古代彼此分离的学者传统与工匠传统的趋近与融合,这种种科技观念逐渐超出它的范围,进入并迅速主宰其它如艺术,日常生活等领域,成为人们关于世界普遍的、唯一的观念,构建了一幅技术化的世界图景。 3
作为本体论事件的科技僭越还通过使科技方法成为新时代衡量一一切的尺度和具有支配地位的真理观、价值观来拒斥与取代艺术和宗教展现。方法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寻求确实性的手段,它亦是人类检验与判断新知识、新科学的确实性、真理性的尺度。正如丹皮尔言:“观察或实验既是研究的起点,也是最后的裁判者。”[11]因此,方法问题亦是认识论问题。新时代是一个注重方法的时期,“在这个时代,知识发展中的可靠原理和程序被认为是比洞察力和智慧更重要的东西。十六世纪各种论著不是以方法讨论开始,就是以方法学的论述为结束。”[12]
观察实验与数学计算方法是新时代科技主要方法。早在文艺复兴时期,以达芬奇为代表的一批科学家对观察实验与数学计算方法产生了兴趣,并在自己的研究中运用了这两种方法。但他们明确认为,这些方法只“在它们自己的范围内给人以绝对的确定性……”,[13]
并非在一一切领域有效。然新时代自然科学开创者们如哥白尼、伽利略、牛顿等则倾向于把观察与数学计算方法扩展到科技之外的其它领域,并上升为哲学的客观实在性问题。在英国人那里,实验科学就叫做哲学,“数学和物理学就叫做牛顿哲学”。[14]
一个现象若可以用数量计算,这个现象就不仅在科学上得到了确证,在哲学上亦得到了确证。而那些不能作数学处理的事物性质都是非客观存在。十八世纪观察实验与数学方法已不仅仅用于自然科学范围,它进入人的精神世界。“‘科学’在某种程度上已成为表示敬意的字眼,所有那些根本不同于物理学和化学的学科都渴望称自己为‘科学’。”[15]
作为人精神活动的艺术和宗教亦接受观察实验与数学的验证,如此做的结果,要么因为艺术、宗教既不能观察实验,亦不能作数学处理因而其科学性、精确性很值得怀疑,相应它们的地位也就远不如自然科学;要么艺术和宗教被强行纳入机械力学与数学的体系,导致其深厚的人文蕴含消解,成为一种技术操作,“一种最低限度的粗野无文的生活表达”。[16] 4
由以上分析我们不难看出:科技僭越的发生不仅仅在于人对科技的掌握与运用,科技本身内在特质亦是僭越的潜在原因。首先是科技的功利性特质。与艺术、宗教不同,科技从一开始就作为一种工具,直接服务于人的物质欲求。随着机器大工业的展开,作为工具的科技,其有效性发挥得淋漓尽致。同时,科技创造的繁荣煽起人漫无止境的物欲。于是科技在人们生活中的地位日益突出,人们对它越来越依赖。它的另一与工具特质同样原本的单纯认知特质则日渐不被人记起。这一过程亦是科技与人的物欲互动导致恶性循环的过程。一方面先进发达的科技创造了光怪陆离的物质消费世界,从而煽起人更强、更新、更贪的物欲;另一方面人无止境的物欲又促使人创造发明更先进、更发达、更离奇的科技,其次是科技理性的思维特质。源于古希腊理性思维活动的科技理性秉承了前者的特质,认定丰富多样的世界最终都可以、也只能还原于一个“始基”,而关于世界的真理性解释也就只能有一种。十七、十八世纪科技取代宗教成了人们精神生活的主宰之后,对世界的科技解释相应就成了关于世界的唯一真理性解释。同时,科技理性还认为感官现象是不可靠的,只有穿透感性,深入到感官之后,才能到达世界的本质。柏拉图就因为艺术处理的只是感官对象,因而认为艺术距离真正的实在很远,它涉及的只是世界的影子。它的价值也就远不如哲学和其它理论科学。科技的内在特质使得它不仅从根本上不同于艺术和宗教,而且天性就拒斥艺术和宗教。 5
在拒斥与贬抑人类其它精神现象这一点上,科技僭越颇类似于“科学主义”,但我们之所以不选择“科学主义”这个词是因为:其一,科学主义侧重的是人们对科学一种不正确的理解与运用,而不涉及科技本身所蕴含的对艺术、宗教等人文学科的先天拒斥,也就是说它没有触及科技的本质问题。其二,“科学主义”在中国从来都没有象在西方那样是一个有别于科学和科学精神,众所公认的贬义词。很多人宁愿选择使用“唯科学主义”代替“科学主义”。由于“科学主义”一词本身在中国语境的模糊性,因而有人指出“科学主义有许多合理的,有益干人类认识进步的因素值得我们去研究、思考”,[26]
从历史渊源上说,科学主义的对立面不应是人文主义,而是神学主义”,因而没有必要在今天的中国对科学主义进行大张旗鼓的批评,这对提高全民科技意识和科学文化素质不利。[27]
实际上,今天的中国从未有过、也不可能有对科学主义大张旗鼓的批评,但这种看法显然是把科学,科学精神与科学主义混为一谈。 |
| 参考文献及注释: [1] 宋健:《现代科学技术基础知识》,科学出版社,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94年版,第42一43页。 [2]海德格尔:《追问技术问题》,引自陈嘉映:《海德格尔哲学概论》,三联书店,95年版,第363页。 [3][4][5][7][18][19][20][22](德)冈特·绍伊博尔德:《海德格尔分析新时代的科技》,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93年版,第27、80一81、28、22、171、171、 25 26页。 [6](美 )大卫·格里芬:《后现代科学一科学魅力的再现》中央编译出版社,95年版,引言。 [8][11][13](英)丹皮尔,《科学史及其与哲学和宗教的关系》商务出版社,95年版,上册第249、12、165页。 [9](德 )卡西尔:《人论》,上海译文出版社,87年版第92页。 [10] 参见宗白华:《美学与意境》,人民出版社,87年版第17页。 [12](美)伯纳德·科恩:《科学革命史》,军事科学出版社,92年版,第147页。 [14] 黑格尔:《哲学史》,商务出版社,59年版,第四卷,第163页。 [15](美)约翰·塞尔:《心、脑与科学》,上海译文出版社,91年版,第4页。 [16](德)雅斯贝尔斯:《现时代的人》,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92年版,第70页。 [17][21](英)J、D贝尔纳:《科学的社会功能》商务印书馆,82年版,第40、64页。 [23] 转引自《新华文摘》,96年9期,第35页,张世英文。 [24]《读书》,98年1期第57页,周泽雄文。 [25](美)怀特海,《科学与近代世界》,引自孙志文:《现代人的焦虑和希望》,三联书店,94年版,第42页。 [26][29] 王善博:《追求科学精神——中西科学比较与融通的哲学透视》,广西人民出版社,96年版,第70、3页。 [27] 参见《复旦大学学报》97年2期,周林东文。引自《文摘报》97年4月17日周林东文。 [28] 宋祖良:《拯救地球和人类未来》,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93年版,第124页。 [30](美)弗·杰姆逊:《后现代主义与文化理论》,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98年版。 【作者简介】毛萍,女, 1957年生,哲学硕士,佛山大学人文分院副院长,副教授。 邮编:广东佛山市5280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