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粤港信息日报》1998/09/19)
革命逻辑与人民命运
●摩罗
革命所结出的果实竟如此荒唐,这让我们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们内在的革命 冲动。 ──关于《斯大林秘闻》的随想
多少年来,我们对于革命的想象,一直是那么高贵,那么辉煌。多少年来,我 们一直以为自己是革命成果的消费者,从而对革命抱着格外的崇仰。直到我们发现, 我们生活深处的许多痛苦和耻辱,跟那些所谓革命理论和实践有着割不断的联系的 时候,我们这才想到,应该去追索一下革命究竟是什么东西,革命的理论究竟是什 么东西。只稍加思索,我们就不难发现,革命比我们所想象的要复杂得多,革命不 但在实践的层面上比那些借革命以显赫天下的幸存者的回忆录所描述的血腥一千倍。 纵使是在理论形态上,也比今天流行的教科书的阐释复杂一千倍。 战争年代是如何地血雨腥风姑且不去谈它。单是中国60年代的文化大革命和苏 联30年代大清洗就足够令人恐怖。它们与革命旗帜上所标榜的人民解放和幸福相去 甚远,甚至是背道而驰。这些以革命的名义公然流行的罪恶并不是一天之间突然产 生的,而是有深厚的历史渊源。回顾历史,我们看得最多的事实就是:这种以人民 利益为标榜的革命,最后无不逼使人民向这革命交出一切权利、利益、自由和生命。 因为神圣的并不真的是劳工、人民等等,而是革命本身,是革命家所瞄准的革命政 权。革命还在革命家的笔下以最空灵、最纯洁、最热烈的理论形态存在时,就不由 自主地沿着这样奇怪的逻辑走到了它的反面。 本来,人民的解放和幸福,这是人类社会所共同信奉的至高无上的伦理价值。 革命只是一种社会运动,它本身不是价值,也无法以人民的自由和生命为原料生产 出价值,革命的是与非,革命的合理与不合理,是要由别的价值标准来作检验和评 判的。可是,经过革命家的逻辑转换,革命本身成了价值,它可以凌驾于一切之上。 “为了革命”常常成为至高无上的道德律令,所有其他事物都失却了自身的价值。 为了证明革命具有非凡的创造力,为了使共产主义的许诺不至于永远是一句空 话,斯大林定下了一个雄心勃勃的革命目标——在苏联尽快实行全面的集体化和工 业化。为了调动广大农民实现集体化的积极性,苏联官方把所有富农都赶出他们自 己的庄园和土地,迁徙到最偏僻最贫穷的地方去。共有40万户富农约合200&127;万人口 因此而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在强制实行了集体化后,官方大肆掠夺农民的粮食。 农民尽了最大的努力,生产了足够多的粮食,却无法养活自己和子女,而是成批成 批地死于大饥荒之中。在30年代初期,苏联总共饿死了大约500万-800万人口。可 就在大量饿死人的同时,官方却不动一点恻隐之心地将掠夺来的粮食大量出口到欧 洲各国。斯大林以这些粮食换取外汇,以便推进工业化进程,建造他的革命通天塔。 500万屈死冤魂,大约相当于当时苏联人口的1/20。每20个人中,就得有一个人去 殉他的革命。这样的革命真有点鲜血淋漓。这样的革命,究竟还有多少合理性可言? 它在伦理价值上究竟还有没有存在的理由? 列宁逝世以后,斯大林究竟从列宁主义那里继承什么,他究竟利用自己的权力 干些什么?怎样干?俄国历史学家拉津斯基在《斯大林秘闻》中这样总结斯大林对 列宁主义的理解:“一天不搞恐怖,党危险,两天不搞恐怖,党灭亡。”也就是说, 在斯大林看来,革命与恐怖几乎是同一概念,革命就是恐怖,恐怖就是革命。既然 革命是神圣的,恐怖也就自然具有神圣性,既然革命时代要求人民付出血肉和自由 是天经地义的,那么现在要求人民为恐怖贡献自由、权利和生命也就同样是天经地 义的,是神圣光荣的。这种恐怖理论,可以说是革命逻辑在斯大林时代的新发展。 一系列恐怖事件,在这种理论背景下频频出现,构成了斯大林时代的基本氛围和现 实状况。 1930年以后,斯大林政权对知识分子的迫害全面展开。他们突然宣布查出了一 个庞大的恐怖分子组织,这个组织有大约20万成员,他们将这个组织命名为秘密的 工业党。一位著名的科技专家、莫斯科工艺研究所所长拉姆津被指控为这个组织的 领袖之一。斯大林亲自设计了对拉姆津的审讯,同时还为拉姆津设计好了供词。对 于拉姆津初审时供词中不完善之处,斯大林还亲自补充了细节。拉姆津忠实地配合 了斯大林导演的这出闹剧,承认了官方指控的一切罪行。甚至比官方的要求还做得 更多,他供出了自己在策动外国武装干涉时,还成立了一个未来政府。拉姆津本人 被判死刑,但改为有期徒刑。由于认罪有功很快获释,官复原职。后来,还极具讽 刺意味地获得了斯大林奖金。可是由于他的招供认罪,斯大林政权对知识分子的迫 害具有了更多的理由。就在审判工业党的同时,对各个经济领域的知识分子的审判 密锣紧鼓地在古老的俄罗斯大地上全面铺开。几名细菌学家被指控造成牲畜死亡, 审判后枪决。明明是斯大林政权对农民的掠夺和粮食出口导致了饿殍遍野,可是他 们却指控一批食品工业干部造成了全国饥荒,48人被无辜枪决。在布蒂尔监狱的水 泥地上蹲满了教授和工程师,每间牢房关60-80人。民间早就把这座监狱叫成“工 程技术人员休养所”。也许还是后来索尔仁尼琴的概括更具深度。他把专制政权蹂 躏下的俄罗斯称为癌病房,人民在这样的绝症世界痛苦而又无望地挣扎。 一面是高举为人民谋幸福的旗帜,一面是将人民驱赶到绝望的深渊。面对如此 奇怪的事实,革命一刻也不曾感到自身的矛盾和荒唐,而是按着革命逻辑一路高歌 猛进。在革命初期的暴风骤雨中,人民也许确实体验到了反抗与复仇的痛快感,体 验到了以暴力方式表达自己的愿望,表现自己的存在的满足感。这也正是一切受压 迫的人民渴望革命并且常常美化革命的心理原因。可是革命并不能广泛而又深入地 改变人民的命运。革命是一台巨型机器,它一旦发动,就无法停止。而为了维持它 的转动,就必须以人民作牺牲,只有少数革命家通过革命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他 们有幸成为了革命机器的操作者。为了满足机器手们的权欲、利益与光荣,必须源 源不断地、最大量地向这机器投入鲜血和尸体。在这个过程中,机器手们不是体验 到罪恶与恐惧,而是体验到光荣与神圣,因为他们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革命。 革命逻辑所结出的果实竟然如此荒唐,这让我们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们内在 的革命冲动,正如一位诗人所说的,最后一滴血,不知该洒向何处。
《斯大林秘闻-原苏联秘密档案最新披露》,【俄】爱德华·拉津斯基著 李 惠生、盛世良、张志强等译,新华出版社1997年8月出版,定价:39.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