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艳芳
一
在北京金朗大酒店，记者采访了姜维，个头不高、带着眼镜的姜维看上去很像
一个日本人，接过他递上来的名片，上书“中国大连人”。他说，定居日本将近10
年，但在中国呆的时间比在日本多，因为大连和北京都有他的企业。
经常在空中飞来飞去的姜维靠在沙发上，他非常兴奋，因为刚刚得到国家授予
的“光彩事业特殊贡献奖”，全国只有25人获此殊荣。
记忆把姜维拉回到1980年，他从战斗了11年的部队回到大连市，等待了漫长的
8个月，大连复转军人安置办公室迟迟没有给他安排工作，&127;姜维萌生了干个体的想
法。
那时，能在国营单位找个饭碗是许多青年人梦寐以求的，所以听说姜维要干个
体，父母极力反对，认为干个体就跟没职业一样，但妹妹支持他，妹妹悄悄把做临
时工挣的400元钱给了他，姜维现在还记得这400元钱是妹妹用一条花手绢包着送到
他手里的。
姜维用这400元钱买了一台120“海鸥”相机、一台洗印机、一台放大机。选择
大连动物园门口作为摊亭位置。他让当时大连十大书法家之一的沈延毅先生为摄影
摊亭题了一个匾：“照照看”，姜维起这样的名子是别有用意，因为那时没有人认
为干个体是光彩的职业，他们是以疑惑的眼光看待个体户的，起名“照照看”，就
是让人们试探性地到这里来消费。
1980年底，“照照看”摄影摊亭在最寒冷的一天开业了。一个熟人路过，姜维
躲到树后，这位朋友还是发现了他，说：“你躲什么？这没有什么丢人的，你比我
强，你看我，在单位呆着并不舒服，人际关系不好相处，在家里吧，每天只能喝二
两酒，多一两也不行，为什么？没钱！多一两就透支了。”虽然是“宽心丸”，但
姜维心里感到透亮了许多。
照一张彩照收费2元钱，能赚1元钱，一张黑白照片收费1元钱，能挣7毛钱。第
一天，姜维赚了3元钱，现在看这3元钱实在太微不足道了，但他那时感觉3&127;元钱沉
甸甸的。晚上回到家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想，部队回来的战友，
一个月工资也不过50元钱，我如果每天赚3元钱，一个月下来就是90元钱，&127;太“厉
害”了。
姜维永远忘不了自己第一次发大财的感觉。那一天，即1981年5月1日，风和日
丽，来大连动物园的游人相当多，从早上开始一直到太阳西下，姜维一直没有闲着。
一天都是站着，脚掌肿起1厘米。
当天晚上回到家，姜维把装满零钱的口袋交给母亲，他感觉这一天的收入比以
往都多。全家人坐下来一起数钱，天哪，竟然是500元钱，一天就挣了500元钱，这
是真的吗？姜维都傻了，把桌上的钱捧起来撒了一屋子，妹妹激动地流下了泪水，
全家谁都没有想到能挣这么多的钱。
二
为了多挣钱，姜维每天早上6点钟起床，吃完早饭，7点钟骑半个小时的自行车
赶到大连动物园门口把摊位布置好，时间就到8点钟了。&127;中午他基本上是吃一个包
子，白天几乎不敢喝水，为什么？怕上厕所，万一上厕所的功夫来了客人不就丢了
买卖吗？
在大连动物园门口办照相摊位的共有7个个体户，大家相处得十分融洽。&127;每天
晚上7点钟一起收摊。之后，哥儿7个结伴骑车一起走，骑到大连最繁华的一条街—
—天津街的尽头，每人要来两份“焖子”吃，一毛钱一碗，就跟北京的灌肠差不多。
摊主是个老太太，每天晚上老远瞧见他们，就这样嚷：“大户来了！”为什么称他
们为大户，因为别人都是吃一碗，他们每人吃两碗。吃完“焖子”，就各自回家。
回到家的姜维并不轻松，尽管已经是晚上8点钟了，&127;他还要呆在简陋的暗房里
冲一个小时的胶卷，趁晾晒胶卷的功夫，再抓紧时间吃口饭。到晚上11点钟，胶卷
晾干了，又开始洗相片，将相片放在水里泡，这时已经到凌晨了，姜维上床睡一会
儿觉。凌晨4点钟，父亲起床为照片上光，5点钟，母亲起床将照片一一放在小纸袋
里，直忙到早上6点钟姜维起床。那时，由于日复一日的过度劳累，&127;姜维天天盼着
下雨，因为只有下雨才能“允许”自己休息一天。
记者问姜维在干个体的过程中有什么难忘的事情，姜维讲有两件事令他难忘。
一天，姜维的摊位前来了一个小侏儒，转了半天不离开，姜维主动上前问他需要帮
助吗？他迟疑了一会儿，说今年已经29岁了，因为身体严重驼背、矮小，长这么大
一直没有照过相，但特别想照一张照片。他去了大连市的7家照相馆，&127;没有一家愿
意为他照。他问姜维：“我这样的人，真的照出相片来很难看吗？”
姜维把他带到附近的一个街心花园，那里有一排小松树，将他抱起来放到小松
树的后面，让他把手放在小松树上。姜维退后几步，爬在地上选景，黑镜头里的小
伙子一点看不出是驼背，后面是渤海饭店。
第二天，小伙子来取照片，看过照片，他哭了起来：“从照片上看我自己，就
像正常人一样，我真的很高兴。我是一个工人，因为身体的缺陷，别人看不起我，
我几乎对生活绝望了，是你让我重新有了信心。”姜维说：“我能为你照出这样的
照片，心里也很高兴的，这张照片留做纪念吧，你不用给钱了。”小伙子哭的更伤
心了。
还有一次，两个骑自行车的人找到姜维，说自己奶奶已经快90岁了，要回黑龙
江老家，临走想与儿子、孙子照一张全家福，但问了大连市许多国营照相馆，都没
有上门服务一说，问姜维能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姜维拿起照相机就跟两个年轻人
走。
老太太一家住在大连气象台的山上，走了很长的山路才到。进了家门，老奶奶
躺在床上，见照相的人来了，万般感谢，说：“我是快要死的人了，想给孩子们留
一张照片，照相的师傅终于盼来了。”她让儿孙们将床铺底下的一个大草筐拿出来，
里面有两瓶落满灰尘的酒，老奶奶说：“这两瓶酒给你吧，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姜维的买卖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到1983年初，社会上对个体户的非议很多，姜
维的执照被有关部门没收了，他在大连动物园门口的摊位不得不关闭。
是胡耀邦的那篇著名的“怎样划分光彩与不光彩”的讲话使他重新振作起来。
姜维在大连市中山路租了一个占地一平方米面积的“门脸”，每月租金60元钱，让
大连的书法家于植元先生提了一块匾：“姜维影书社”，1984年1月1日，姜维又干
了起来。
三
1984年2月份，香港一位姓廖的先生到大连视察，&127;廖先生听说大连有一个叫姜
维的个体户很能干，提出想见见他。姜维在大连市领导款待廖先生的宴会上见到了
廖先生。
廖先生对姜维说：“听说你是搞照相的，这样好不好，我有先进的彩色洗印设
备，不赚你的钱，成本价，19．8万元给你一台。&127;”姜维当时就出了一脑门子汗，
心想：“天哪，19．8万元，我不吃不喝也没有这么多钱呀。”
回到家里，姜维想，国营可以搞合资，我们个体户能不能搞合资呢？廖先生出
设备我们出场地、人力，这样的合资不是很好吗？当姜维第二天把想法告诉廖先生
时，廖先生很高兴，说马上要坐飞机回北京了，约姜维后天下午2&127;点钟在北京饭店
见面细谈。
当时坐火车从北京到大连，要一天一夜的时间，来不及，姜维想坐飞机到北京
去。他跑到机场买飞机票，工作人员说要介绍信，并讲县团级的人才能坐飞机。
垂头丧气的姜维来到自己所在的街道办事处，说自己要开一张介绍信，老太太
看了他一眼：“开介绍信？结婚呀！”姜维说不是结婚，是买飞机票用。当时，正
好有一架民航客机被劫持到韩国，老太太马上警惕起来：“你得去派出所开介绍信，
我给你开不了。”在姜维的好言相求下，老太太给他开了一份无政治问题的证明，
拿这一纸证明和户口卡，姜维到当地派出所开出一张介绍信，持介绍信再到区个体
协会换了一张介绍信，再到区工商所、市工商所。最后，中山区政府办公室终于给
他出具了一份区长签字的介绍信。
当时，从大连到北京的飞机票只有24元钱，坐在飞机上，姜维透过眩窗，看到
了蓝天、白云，也看到了人生的希望。
然而当姜维兴致勃勃地返回大连咨询合资手续时，大连市经济贸易委员会有关
人员的答复泼了他一身凉水：《中外合资法》规定，个人不得与外商合资，因为个
体没有法人资格，不能签字。
心灰意冷的姜维又来到了北京，住在母亲熟悉的一个叔叔家，每天，他都要跑
有关部委，就自己合资的有关事宜查找资料、进行咨询，但没有一点希望。一天，
在人民大会堂工作的叔叔给了他一张票，说人民大会堂有一场青年联欢会，你可以
去看一看。姜维背着相机就去了，在会场，许多年轻人在跳舞，一位中年人问背着
相机的姜维：“你是哪个报社的？”“我不是报社的。”旁边的警卫马上警惕起来：
“你不是报社的是干什么的？”“我是个体户。”中年人笑了：“干个体户光荣。”
后来姜维才知道，这位中年人就是王兆国同志。
有一天，姜维正在叔叔家里休息，来了一个人，把他带到北京台基厂17号院，
走进一栋楼，绕过一个很长的长廊，来到了一个书房，一位白发老人端坐在那里，
他是当时中央书记处书记王任重，王老讲：“我听人说过你，我今天有一下午的时
间听你讲故事。”姜维激动地流下了眼泪，他用4个小时的时间，&127;讲了自己坎坷的
从业经历，当讲到自己在大连动物园门口的摊位执照被人没收时，王任重拍案而起：
“我们革命了一辈子，如果人民还过不上好日子，我死不瞑目。”
王任重最后问：“有什么要求，我可以帮助你？”
“我没有什么要求，只是想与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的同志谈谈合资的事情。”
王任重立刻给当时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的任局长写了一封信：兹介绍大连很有
理想的青年与你见面。
姜维刚回到家，就来了一个人，对他讲，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的任局长要见他，
明天上午8点钟让他去一趟。
第二天一早，姜维骑车赶到三里河的国家工商管理局，在门口，那位把门的大
爷见姜维来了，一皱眉头：“你怎么又来了？”
姜维今天底气很足：“是任局长找我来的。”
老大爷立刻180度大转弯：“你就是姜维？&127;任局长在二层会议室正等着你呐，
快去吧！”在二层会议室，四个局长和四个司长正等着他呢。
1984年4月13日，&127;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向姜维颁发了中国第一家私营企业的营
业执照。1984年8月10日，&127;姜维作为中国第一家私营合资企业与外商合资创办了光
彩实业股份公司，销声匿迹27年的私营企业（宪法已宣布我国从1957年起消灭了私
营企业）重又出现在印有国徽的文件上。
追忆似水年华，姜维感慨万千。1990年，刚进不惑之年的姜维因业务去日本，
在一次晚宴上，结识了一位29岁的日本女翻译，互生好感，喜结良缘。现在，妻子
是日本生命保险公司的高级职员，去年，被评为这家保险公司的十大杰出女性。他
们的一个儿子四岁，一个女儿两岁。
●姜维小传
大连人，1950年生，9岁被辽宁省戏校录取，1980年拿着妹妹干临时工挣的400
元钱，在大连动物园门前开了一家“照照看”摄影摊亭，1984年8月10日，&127;成立了
全国首家私营中外合资企业。1984年9月，&127;《经济日报》在头版发表了“改革把他
推上了光彩的岗位”。1990年，定居日本，1992年4月初，&127;江泽民总书记到日本访
问时接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