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为什么害怕发财? |
| --钟健夫 |
|
向新左派和自由主义学者交代:我为什么害怕发财? 钟健夫 我说自己害怕发财,别人肯定会问:有没有搞错啊,你现在可是一家公司的总经理,不想发财你搞什么经营? 不想发财是假的,我只是不想发大财。要是一不小心突然发大了,我肯定非常害怕。我现在的理念是:把自己做小,帮别人做大!将公司搬到家里办公,时髦的说法叫SOHO,其实是胸无大志,做到那算那。我正值中年,有8年市场实战经验,还有点小名声,到一个大型企业任副总经理,我相信愿意努力是可以干好的。但是我不想干了,因为我从小就没有立下发财的理想,财富对我来说,不是好东西,我们家族因此遭受过可怕的厄运。虽说改革的进程不可逆转,但我总担心再来一次文革,或再一次“社会革命”,有钱人又被打翻在地,永世不得翻身。若真是如此,当然是小富即安。 一、“黑五类”竟然成了品牌和理想 我的家庭出身不好──工商业兼地主,这种身份(Identity)20多年前是罪恶的象征,现在已经变成亿万中国人的梦想。中国的企业壮大之后喜欢向多元化发展,工业制造,商业贸易,房地产开发,若是私企,用土改或文革时的标准,老板就应定为“工商业兼地主”了,真正的“黑五类”。广西有个知名的品牌--"黑五类”,卖的是黑芝麻、黑米、黑豆之类的产品,品牌理念其实就是“反文革”,竟然一度红遍大江南北,令人感慨! 整个80年代我都在反思,为什么发家致富突然变成一件光荣的事?因为身在广东,目睹改革开放给中国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我深信自己比北京的知识界更早从制度性角度思考改革的困境。今天中国人文知识界思考的大部分现实问题,我在10年前就思考过了——我不敢说自己比别人聪明,而是因为我的家庭出身,以及我处在改革开放前沿这样的环境。大约在1996年左右,北京终于放开了大白菜市场的价格,政府不再补贴,北京的媒体视为改革的重大事件,好象这事在中国头一回。我当时身在北京,忍不住发笑,广州人10年前就这么干了。北京人啊,干吗什么事都以为自己是先锋? 在我看来,1996年对北京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年,甚至是划时代的一年,这一年联想采用大规模降价促销策略,硬将IBM、康柏拉下马,成为中国PC界的龙头老大。中关村的企业从此借助技术、依赖技术,让北京人穿越了地缘、观念和制度障碍,开始与整个中国改革同步。之后联想又造就了上百个百万富翁,北京人终于在改革开放20年后,第一次走在中国经济改革的前列。如果没有科学技术,没有IT革命,没有英特网,皇城根的北京人不会有今天。可惜知界没有人对此作深入思考。因为中国知识分子高度集中于北京,他们感觉良好,很少人会感觉自己比其它地方的人——如比东莞人观念落后。 我害怕发财是因为历史总是以某种循环方式演进。当贫穷成为一件最光荣的事情的时候,你就应当想到,下一步肯定是发家致富才是最光荣的事。同理,当发家致富成为最光荣的时候,我们就应当考虑,平均主义革命会不会重新回头。我所以害怕发财,因为在童年,我就患下了永远无法治愈的“财富恐惧症”。 二、患下“财富恐惧症”的日子 这纯粹是一种微小叙事,在今天的语境下叙述,有一种无厘头性质。 小时候(七八岁左右)与伙伴们在街上玩耍,远远的传来一阵锣鼓声,口号声,小伙伴们说游行的队伍过来了,大家去看看。许多“牛鬼蛇神”戴着高帽挂着胸牌被押在队伍中,我们觉得特别好玩,一位小朋友突然指着一位“牛鬼蛇神”冲我说:“那不是你爸爸吗?”我一看如五雷轰顶,无地自容,立即回家。 从此我就开始思考剥削阶级的罪恶。父亲单位门口早晚都罚“坏分子”扫街,我很害怕看见父亲,但有一次我们真的碰上了,他低着头扫地,我们假装不认识,我躲在一边望着他的身影,不知道他解放前做过什么坏事。我有两个母亲,四个奶奶,我想这可能就是家族的罪恶了。之后我看见北京来的红卫兵到家里搜家,看见大妈被人用墨水将双手染黑,还剃了光头。我对剥削阶级认识最深的是在学校举办的忆苦思甜大会上。老贫农控诉地主阶级的罪恶,讲到痛苦处总是泣不成声,主持会议的老师就领大家高呼:“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我觉得剥削阶级所做的全部坏事都与我有关,同学们也是这样想的。放学时大家把所有书包挂在我肩上,有的同学干脆骑在我身上,让我在地上像畜牲一样爬走,理由是旧社会地主阶级让贫下中农做牛做马,现在解放了,他们要让地主的后代做牛做马。老师不止一次布置家庭作业,让学生们回去访问父母,写自己家里的血泪史。出身不好的学生写什么呢?写剥削史! 父亲根本不承认自己剥削过别人,他是当地很出名的牙医,中华牙医学会会员,个人身份是自由职业。奇怪的是,我们兄弟姐妹的家庭出身全部定为“工商业兼地主”。三哥不服,他曾经推翻过苏联人关于铁道转弯方面的公式,自己另创造一条,有的教科书还有记载,文革时他说自己的出身不是地主,是自由职业,结果被单位定为“现行反革命”,白专道路的典型。据说祖父发达之前,只有一个孩子,怕不保险,过继了同村同姓的父亲作儿子。后来祖父越来越发达,最后讨了四房,生了二十多个孩子,父亲失宠,另立门户,自学成为牙医,解放前三年已经自食其力,所以个人身份是自由职业。学校一定要我写家史,怎么办?父亲让我写母亲的家史。母亲的家庭出身是个小贩,日本侵略中国时全家从揭阳逃到父亲那里,称“走日本”。这段家史交出去很清白。不过有一个细节不能写,我当时也不知道──外婆领着母亲六姐妹“走日本”,后来局势平静了,想回家却没钱,就把母亲卖给父亲当二房,换了点路费回家。这是改革开放之后姐姐告诉我的。 中国的人文知识分子喜欢反思,他们反思了知青,反思了文革,反思了反右,反思了胡风等等,全都是体制内的苦难和冤案。我们这些一出生便充满罪恶的另类从来不能成为反思的主体,我们的苦难永远无人关注。 我的叔叔们疯的疯死的死就不说了,说说我那位文革时得了精神病的哥哥吧。他开始是因为失恋,情绪不好,他在大会上高呼口号时没有举起“红宝书”,被当场抓起来批斗,从此精神分裂,至今无法治愈,现在只能与我80岁的老母亲相依为命,每天得吃药。知青文学中描写的苦难不知比我们幸福多少倍。我家有8位下乡知青,应算吉尼斯世界纪录了,我是最小的一个,也下了3年乡,有两位哥哥1963年就下乡了。我经常在半夜听到凶狠地敲门声,警察来查户口,多次将姐姐将从床上拉出来,质问她为什么不开证明就回家。她在山区插队,几个月回一趟家,去大队请假得翻山越岭,而且通常不会批准,她时常以侥幸的心态回到家里,以为在家过几天回生产队,不会有人知道,但早有邻居举报,结果半夜三更被人揪出来。我永远无法忘记深夜里姐姐向警察哭诉哀求的一幕。 有一次公厕里出现反标,内容我不敢重述(文革后遗症)。我家是重点怀疑对象,所有下乡的兄姐一回家就被叫去参加“学习班”,受严厉喝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家人天生胆小,决不敢做此类事情。后来我那位精神病的兄长被叫走了,专案人员说,你要是招了,就给你一包烟。兄长说,你要是先给我一支烟我就招。专案人员便给了他一支烟,你要招什么他就招什么。半年后终于抓到真正写反标的人,兄长的病情却进一步加重。 如今世道变得太快。许多人以骄傲的心态说自己出身于“黑五类”。“黑五类”甚至成为一种知名的食品品牌。而我那位死去多年的祖父也被平反,封为开明绅士,此举是为了吸引我们海外的亲戚返乡投资。这种无厘头的结局,才是历史的真正面目。而我在许多宏大叙事的历史文本中,看到的一切都是必然。在不少书写历史的人文学者眼中,历史总是按他们心目那种内在的逻辑,合情合理地演进。1949年之后的所有冤案平反了,似乎就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反思了。 三、公有制与我的无厘头关系 我现在称自己为“市场知识分子”、“企业学者”,是一个害怕发财的经理,听起来像是无厘头。我真正无厘头的,是我与公有制的关系。 “新左派”对今天的市场经济十分反感,他们对改革开放之前的那套制度充满眷恋,让人心惊肉跳。印象中,被认为“新左派”而自己又不承认“新左派”的汪晖在文章说过,社会主义制度是20世纪人类最重大的事件。我不知道汪晖是在1989年之后认识到20世纪的社会主义制度实践的重大意义,还是之前。如果我的猜想不错,是20世纪90年代汪晖出国留学之后。我1958年出生,比汪晖略大一点,1978年上大学时正好20岁,屈指一数,又过了22年。我是在1985年政治体制改革呼声最高时,认为“10月革命”开始的“社会主义运动”,是20世纪人类最重大的理想主义实践。我不知道1985年汪晖是怎么想的。 公有制是为穷人设计的制度。文革时,我们家比很多贫下中农家庭都贫困,却因读了许多马列的言论,受过许多马列的教育,我打心眼里认为公有制好。按道理说,我这个“剥削阶级”的后代不应这么想。也许因为穷,家族受到政治上经济上的种种歧视,我们才是真正的穷人,我才真的认为公制很好--实际上当年我也看不到比公有制更好的制度。这是一种无厘头的关系。比如马克思写的《共产党宣言》,不知多少人读完之后参加了革命,而他积40年功力完成的《资本论》--一本为全世界无产者写的著作,真正的无产阶级却看不懂,倒是被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视为珍宝。这是文本的无厘头。 经过8年的市场实践,我现在仍然这样认为,公有制的出发点是非常崇高的,并且承认,“10月革命”开始的“社会主义运动”,是20世纪人类最重大的理想主义实践。但我赞成市场经济,反对“新左派”的观点。 你从道德去论证,理论上去论证,公有制肯定比私有制好,但你从操作结果去检验,就会发现,以私有制为基础的市场经济更好,更符合人性。这是一种无厘头的关系,并且是成千上万、上亿人头落地之后得出的无厘头关系。所以现在我从感情上倾向于那种剥夺过我们家族财富的公有制度,而在理性上却认同那种为国家人民带来富强的私有制度--我在市场最前线,亲眼看到了20多年改革开放的伟大成果。 那么,我为什么害怕发财?最直接的回答是: 1、我从小患有“财富恐惧症”; 2、我一直等待着“新左派”的观念回潮,不是我赞同这种观念,而是感觉到它必然会回潮,为此我等了近10年,但就是没有想到它会从海外回潮; 3、我害怕改革逆转,再来一次“社会革命”。 原载博库钟健夫《人财两得》专栏 |
| 关 闭 |
| ※本网站所有文字、图片版权归天涯虚拟社区与《天涯》杂志共同拥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