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股票应该成为你事业的一小片”

——专访美国奥本海默基金经理李山泉博士

(1998-06-06 01:16:55)

□本报记者周一/文 与写过《哈佛经理学院亲历记》、《华尔街理财记》 ，在国内知名度颇高的唐庆华不同，执掌美国奥本海默基 金的李山泉博士只是因京城名记胡舒立的一篇《我这样当 基金经理》而受到业内人士的关注。 这位刚刚在故国扬名的博士1982年毕业于人民大学国 民经济计划专业，后赴美深造并获博士学位。1991年他开 始受聘于华尔街老牌的投资银行——布朗兄弟公司，任投 资策略部高级分析师，1995年转战奥本海默基金公司，任 副总裁、基金经理。本报记者于近日采访了李山泉博士。 基金经理能够击败市场 记者：作为基金经理，您是否认为，基金总体上有可 能在较长时间内取得优于市场平均收益率的业绩?您是否 有把握跑赢大市? 李山泉：这是完全可能的。总体上，基金收益率是呈 正态分布的，多数基金获得了市场平均收益率。但是，大 约也有25％的基金收益长期高于指数收益。美国有七、八 千只基金，按这个比例算下来，应不算少。当然，在某一 个年度或某一个时段，基金收益可能不如指数收益，但时 间放长一点，完全有可能击败市场。 记者：华尔街怎样评价基金经理的理财能力? 李山泉：最主要的是看你在同行中的排名。去年可能 你赚了30％，今年可能你只赚了5％，这并不重要。重要 的是你的收益率在同类基金当中处于什么样的位次，是不 是排在最前面的25％行列。 技术分析很靠不住 记者：巴菲特似乎是华尔街的圣人、长期投资成功的 典范，国内很多投资者崇拜他，模仿他，但都学不像。 李山泉：巴菲特的投资方法不是典型的共同基金做法 。他不会一下子买入很多公司，而是在深入细致研究的基 础上，精选出几家公司，然后大量买入，有的还参与公司 管理。 记者：巴菲特管理的哈撒韦投资公司好像有一点私募 性质。 李山泉：正是。他遵循的是那种古老的投资哲学，只 投资那些自己熟悉的、经营稳健、有长期增长潜力、风险 系数相对较小的公司。他没有买任何高技术领域公司的股 票。因为这个领域技术变化非常快，产品更新的周期很短 。技术创新成功、产品有市场，公司就能很快发展起来， 像微软公司、英特尔公司，从成立到现在这个规模，也只 有十来年时间。不过，暴起暴落朝兴夕衰也是常事。 记者：我个人对于技术分析理论总有点怀疑，感到这 个理论过于玄妙，有中世纪炼金术的嫌疑。技术分析理论 在华尔街是不是很有市场? 李山泉：技术分析只是投资理论当中一个很小的分支 。我们把技术分析人士称作“图象家”。这个东西很靠不 住。我每天都收到大量投资资讯公司寄来的技术分析资料 ，但很少认真去看。技术分析理论的基本假设是：全部信 息都反映在价格上，过去预示未来。这显然是荒唐的。它 隐含的一个推论就是：市场极其有效，赚大钱的机会几乎 不存在。而事实上，总有一些人能够赶在别人之前，抓住 机会。投资必须建立在基础分析的基础上，要研究公司的 行业背景、发展趋势、产品周期，仔细分析其年度、季度 报告。在投资基金经理当中，很少有单凭图表、不问其余 就做出决策的。 记者：这些年华尔街花样翻新的玩意好像不少。 李山泉：是的。有些计算机天才喜欢弄一个模型，然 后做回归分析，寻找核心变量。有些模型运行出来的结果 非常有趣。有一个模型预测，影响纽约证券交易所交易的 一个核心变量是孟加拉国牛群的数量。还有裙子理论：市 场流行长裙子，意味着熊市可能要来了，流行短裙子，市 场可能要“牛”起来，诸如此类。模型本身确实有帮助， 但人的大脑更聪明。应该回归到基本的起点：掌握知识。 成功的关键是：别输钱 记者：您作为一个基金经理，是如何来经营您掌握的 资金呢? 李山泉：作为基金经理，第一件事就应该想：我管理 的是什么样的钱?因为每一项基金都有自己的特点，有自 己的投资目标，也有自己的限制条件。这个问题弄清楚了 ，你才能做出投资决策。有时候，减少风险比赚钱更重要 。 记者：您是怎样把鸡蛋放在不同的篮子里的? 李山泉：毫无疑问，分散风险的办法就是搞一个投资 组合。这个投资组合，如果品种太少，就起不到分散风险 的目的，不行；品种太多，无异于消极管理，也不行。我 管理基金的限制是：拥有一家公司不得超过公司总资产的 5％；投资于4家公司的数量不得超过公司总资产的25％。 做投资组合，还要考虑到投资时间上短、中、长线的搭配 ，要考虑到大、中、小型公司的搭配，还要考虑交易的可 行性。 记者：具体来说，作出一项投资决策要经过哪些程序 ? 李山泉:首先要对公司有足够的了解，要进行大量的 比较研究。其次要认清目标。这样一项投资，或者是有助 于基金回避风险，或者是有助于提高收益。然后决定在什 么时间以何种价格买入或者卖出，把指令交给交易员去执 行。在我的公司里，具体的投资决策由基金经理说了算。 我说买，就买；说卖，就卖。但是涉及到一些重大的策略 性决策，就由集体决定。比如去年3月份，我们就认为亚 洲要出问题，把那里的股票卖掉了。在亚洲一些地区股市 回升时，我们认为亚洲的事情还没有过去，几个月时间不 足以修复被破坏的经济，因此我们决定按兵不动。现在看 来，当时的决策是正确的。去年我们被华尔街评为“最佳 全球投资队伍”，这是很重要的一个因素。 记者：作为基金经理，您进行投资时是否追求对公司 的控股? 李山泉：我们不愿意，也不允许控股上市公司。有些 私人投资公司可能希望控股。你想，如果我成了几十家上 市公司的董事，那还有精力照顾其他事情吗? 记者：如果不追求控股，那么你们能够对公司的经营 产生影响吗? 李山泉：对于我们持股的公司，我们可以施加影响， 公司也很在乎我们的看法。我们经常到公司去，了解它的 经营情况，并提出建议。公司总想维持持股者的信任。比 如它要追加发行股票，或者借债，它会说，“某某基金公 司是我的股东，某某公司持有我多少股票。”这对它融资 有好处。如果我们对公司前景不看好，我们可以抛售它的 股票。所以公司经营者比较尊重基金公司的看法。 记者：如果碰到突然发生的重大风险，您会采取什么 样的应对措施呢? 李山泉：当然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实在走不掉， 那就死守，静观其变。 记者：您认为投资成功的关键是什么? 李山泉：第一，Don'tlosemoney(别输钱)；第二，D on'tlosemoney；第三，还是Don'tlosemoney。不要轻易 去买。 国内基金市场定价高了 记者：国内目前上市了几只封闭式的证券投资基金。 它们的市场价都已超出其每单位净资产一倍左右。您认为 这种定价是高了还是低了? 李山泉：毫无疑问，定价高了。基金的市场价格能够 在多大程度上偏离其净资产值，取决于投资者对它未来盈 利潜力的预测，但这种偏离有一定限度。短时间内偏离很 大，说明造成偏离靠的还是投机炒作带来的暂时供求失衡 。 记者：有些投资者实际上是把基金当作股票来炒作的 。 李山泉：这是错误的。证券价格包括两部分：净资产 和虚拟资本。超出净资产值的那部分价格是由投资者的心 理状态或者说是由他们的预期支撑的一个bubble(气泡)。 如果投资者的预期真正实现了，那么这个bubble就变成了 实实在在的收益，价格继续上升；如果气泡破灭了，那么 价格就会向下修正。 记者：国内目前有3300多万个股票账户。美国的个人 投资者在市场中占多大比例呢? 李山泉:从资产总量上看，机构投资者占70％－80％ ，甚至更高。很少有个人直接参与证券市场。普通投资者 总是把资金交给专门的理财机构去管理。即使有人理财能 力很强，他们还是很少直接参与。毕竟，基金公司的专门 技能，个人很难拥有。 记者：现在中国有人在研究建立创业基金、风险投资 基金，希望借此推动高新技术企业的发展。美国采取的是 什么样的一种做法? 李山泉：美国有一些风险投资公司，奖金来源于那些 有基础的个人和有实力的大公司。他们把钱放在一块，搞 一个Pool(集合)，投资若干风险较大的项目。这些项目通 常都有一定发展，前期研究已进行得比较充分，急需资金 进行大规模扩张。如果扩张成功，那么利润是极为丰厚的 。如果十个项目中七个失败了，但还有三个成功，那么总 回报可能还是很高。 你买的股票应该代表 你的一小片事业 记者：您曾经谈到自己对国内证券市场最大的担忧是 ，一些在成熟市场上不太正常的做法在这里被视为正常。 您个人对中国证券市场有何感想? 李山泉：我感到，国内投资者还很少真正了解投资股 票的内涵，搏取差价收益不是真正内涵。你买的股票实际 上代表的是你的一小片事业。你投资了IBM，你就拥有了 计算机领域的一小片事业。当然，美国也有人炒作，但那 是极个别例子。但是，中国现在的投资者很少这么去想， 他们看重的是今天买，明天涨，后天卖。至于他们买的公 司到底生产什么，他们并不关心，或者，并不真正关心。 他们关心的只是价格涨还是不涨。 记者：非常赞同您的观点。我曾经把中国现在的投资 观念比作了一个游戏。这个游戏通过击鼓传花的方式来决 定最后谁买单。考虑到交易过程中的大量漏洞，博奕的结 果有可能还是负值。 李山泉：是的。在这种投资风气下，没有人关心最后 买单的人。但是，如果改变一下风气，把侧重点从价格泡 沫转移到基础上来，转移到公司的事业上来，那么，游戏 就是另外一种景象。公司的事业发展了，公司股价的上涨 反映的就是公司事业的发展，这是正向的互动；公司的事 业衰落了，股价回落，这是负向的互动。 中国“证管会”的人太少 记者：有人认为，对于新兴证券市场，过度炒作是难 免的。您是否也这样认为? 李山泉:是的。 记者：您认为，在制度上，中国证券市场还有哪些环 节需要完善? 李山泉：我认为证管会的职能要加强。听说中国证管 会(记者注：李山泉所说的“证管会”即“证监会”)只有 300多人，人太少了。证管会要加强监管，完善法律执行 体系，重点要查处内幕交易及合伙操纵市场的行为，惩处 证券犯罪。 记者：美国证券管理委员会有多少职员? 李山泉：不清楚。但它们的监管力量非常强，我甚至 建议中国也建立一个类似美国联邦调查局(FBI)的机构， 负责查处各种违法交易。对于违规行为，证管会一定要管 。 记者：也就是要提高犯罪成本，改变犯罪的成本收益 预期。 李山泉：正是。谁违规，就让谁变成穷光蛋，就让他 把吞进去的吐出来。 记者：华尔街是怎么样约束内幕人员的不正当交易呢 ? 李山泉：约束严极了。你只要开户，就必须通知公司 。交易之前，必须报主管批准。主管可以拖一两个礼拜再 批准你的交易。你的交易记录也要呈报公司。一般规定， 买下一只股票，必须在两个月以后才能卖出。而且你的卖 出计划也要经公司批准。一旦发现你违规了，那你在这个 行业里就呆不下去了，你的事业就完了。 中国应该在全球 资本市场占一席之地 记者：我想问您一个关于时代风气问题。您觉得现在 跟您读大学的时候，国社会有哪些变化? 李山泉：变化很大。人变得追求实惠，崇尚发财致富 ，这是好的，中国现在正面临巨大的机遇和挑战。一旦克 服了目前的障碍，中国社会就会有一个大的飞跃。 记者：您对中国资本市场的最大愿望是什么? 李山泉：就是中国能够在国际资本市场上占有重要地 位，像现在的欧美市场一样。有一天，全球的基金经理会 像关心发达国家资本市场一样，关注中国经济，关注中国 资本市场。如果他们看好中国前景，他们就会在投资组合 中增加对中国的投资；如果他们的看法变了，卖出中国公 司的股票，这会使中国的公司面临巨大的压力，但压力有 时候会变成动力。另外中国的投资家要积极走出去，参与 国际投资，到国际资本市场上去赚钱。 (证券时报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