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作家好在什么地方？

　　好作家常常用跟你不一样的眼睛，看见一个你从没见识过的世界，
这就够你瞧老半天的了。

　　彼得·梅尔，在把自己丢进普罗旺斯以后，又把自己丢进了一只
狗的身体里。这下可好了，做人时说不出口的话，一旦做狗，就百无
禁忌地源源而出了。

　　正是：狗眼看人低，看得人笑嘻嘻！

　　　　　　　　　　　　　　　　　　　　　　　　　　　　　　
　　　　　　　　　　　　　　　　　　　　　──作家　蔡永康

　　如果我这一生只有短短的１６年，将永远无法了解人性的复杂。
然而，我也没有兴趣搞清楚人性的问题；这得花一生的时间来研究。
此外，一天到晚沉思生存的意义对健康实在没有好处。哲学家就是最
好的借鉴，到后来不是像疯狗一样乱叫，就是嗜酒成癖，或是在某个
名不见经传的大学里教授存在主义。

　　尽管如此，在与主人生活多年，并见识他那些偶尔举止怪异的朋
友之后，关于那两条腿的动物，我已经有了一点结论。若你仔细观察
的话，他们有时灵光乍现，吐露惊人之语。这时，就闭上你的嘴巴，
洗耳恭听吧。有时，会获得颇具启发性的观念，使我脑中的智库更加
丰富。比方说，一天，有人以婴儿的“圣洁”为题，发表高见。

　　事情发生时，是在酒足饭饱之际，这时也是社交关系最岌岌可
危的时候，因为在座的人常常口无遮拦──更糟的是，甚至说出真话。
第二天清醒后，往往悔不当初，于是开始打电话道歉。不过，已经太
迟了。

　　那天晚上，嘉宾当中有一位是生过孩子的女人。她绝不会让大家
忘记她那三个小宝贝的──喝鸡尾酒时，就开始骄傲地展示这些宝宝
的相片；上第一道菜时，还喋喋不休，说这些孩子玩围兜兜的经过是
如何有趣……而且绝不会忘记给我们最新的“宝宝成长报告”，包括
牙齿长出几颗了、身体活动的情况等没完没了的细节。

　　我不但没有兴趣听下去，连食欲都为之消退。然而，她还是继续
叽哩呱啦，其他客人只好猛啃着烤羊排。最后，在没有什么正经事可
以谈的情况下，她居然提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理论──有人就是以养狗
来取代生儿育女。

　　这当然是偏颇之词，而且无理，更算不上是“创见”。因此，这
种话左耳进右耳出就可以了。

　　然而，我没料到她这段独白对主人的冲击。我可能得先解释一下。
主人在晚餐过后，总是陷入冥想，可能要大地震才能使他惊醒。但是，
这个时候，他无疑地吸收了太多鼓励人不生育的宣传资料，因此特别
竖起了耳朵聆听那位女士的谬论，并加以反击。

　　他说的还真是头头是道，要旨在于：现在已人口过剩，许多夫妇
住在拥挤不堪的公寓里，连养狗都不被许可。在寂寞难耐之下，他们
只好买只小鹦鹉，或生个宝宝，端看鸟笼般的住宅是否容纳得下。因
此，结论如下，小孩才是狗的替代品，是不能养狗的权宜之计。

　　说完，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主人由于以前对印度圣牛的态度不够庄重虔敬，而惹祸上身。然
而，对方的反应，远比不上这次的激烈。那个生了三个孩子的女人，
双眼冒火，全身颤抖，有如炉子上热腾腾的牛奶冻，定定地瞪着主人。

　　“胡扯！”她说：“你是存心把我的小汤姆比作鹦鹉吗？”

　　这时，大家噤若寒蝉，都在看主人如何全身而退。然而，主人那
晚好像着了魔一样，没有息事宁人的打算。

　　“没错，”他说：“他们都是小不点儿，都很吵，也都会把食物
溅得到处都是。同时，他们都无法自己控制大便。”

　　嗯，言之成理，但这可不是一个母亲爱听的话。

　　今晚的余兴节目已经够精彩了。被激怒的一方气冲冲地把餐巾甩
在桌上抓起宝宝的相册，拉着她的丈夫走出大门，一边大声嚷嚷地说，
这对为人母者是莫大的污辱，而且发誓再也不会跟那个卑鄙的男人说
话。

　　“不来更好。”主人喃喃地自语，有人听到了，因此把他放逐到
厨房洗碗。我头低低的，觉得每一幕都令人拍案叫绝，然而现在却不
是幸灾乐祸的时刻。

　　就在夜阑人静之时，我在篮子里暗自沉思，想起其他敏感的话题。
一谈起这些，若有人出言不逊，甚至一句戏言，都会引起轩然大波，
朋友可能因此反目成仇。所谓敏感的话题，政治就是一例──我想，
很多人一谈起这个议题就认真起来；此外，“保险套在现代社会的角
色”这个主题也引起许多争议。不管是前者，或是后者，都会引起相
当热烈的讨论。我就亲眼见过一些温文尔雅的人，在谈论一些无伤大
雅的话题时，与人一言不合，居然疯狂得如被装在袋子里的鼬鼠。你
瞧，他们就是喜欢逞口舌之快，要是讲不过别人就暴跳如雷。人这种
动物实在是不可思议。

　　我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左思右想，希望能
把所有重要的议题做个整理，也许后几代子孙或是任何人会有兴趣。

　　我突然惊觉，自己一直忽略了吾等狗族椖切那些幼小、纯真、不
知人心险恶的小狗。他们在怪异的人世中漂泊，不明白为何人类可以
在屋子里方便，而狗一这么做，就会惨遭修理有很多事不是可以用逻
辑来解释的，而要靠经验。因此，我提供以下的意见给大家参考。虽
然信手拈来，有点杂乱无章，但我想无伤大雅。诸君阅读之后，若有
高见，愿闻其详。

　　抗拒电视的诱惑。

　　我常认为自己是只世故老练的狗，可在人类不同的社交团体间自
在穿梭，并试着去了解他们那五花八门的兴趣。然而，我实在大惑不
解，为何这么一个方方的黑盒子，竟有这么大的魔力？里面不过是一
些吵吵闹闹的小人，盒子外面还有难闻的塑料焦味。但是，这盒子一
响，室内的灯光就得关掉也不可以交谈，接着开始传来微弱的鼾声。
诸位有没有看过被亮光催眠的兔子依我之见，电视就有这种效果。我
觉得与其观看连续剧或综艺节目，不如观察蚂蚁要来得有趣得多。

　　提防梁上君子。

　　晚上，有时会发现窗外有个老兄，蹑手蹑脚地在房子的四周游走
──他们就是强盗。嘘，别叫！这班“君子”不仅不尊重动物，还有
暴力倾向。先按兵不动，等他们悄悄离去再说。运气好的话，也许他
们会把那讨厌的电视机扛走。

　　注意入浴的礼仪。

　　我花了好几个月才搞清楚洗澡的繁文缛节：人类每天都要全身浸
泡在浴缸中。事实上，对他们而言，这是美德，也是一种享受。他们
哼着歌儿，玩弄香皂。走出浴缸时，浑身通红容光焕发，带着满意的
神情。因此，没有经验的“菜狗”可能会模仿主人扑通一声跳进大浴
缸爽快一下。万万不可。同样地，也不可跑到客厅甩干身上的毛，或
是在长毛地毯上摩擦脸部的毛。人们存着许多双重标准，这方面也是。
一般而言，像我们这种四只脚、身上沾有泥巴的动物，恐怕不大受到
欢迎。

　　学习分辨敌友。

　　我比较喜欢的朋友有三种：一是园丁（因为挖土是我们共同的兴
趣）；二是，吃东西时笨手笨脚、掉了一地的人（他们很聪明，把这
个缺点变成贿赂，让我为他们解决善后问题，也保住了自己的礼貌）；
第三则是戴假牙的人（他们看包小甜饼就皱眉头，这么一来，我就有
机可趁）。要小心对待的人是：穿白衣服的人、假装好心询问你的血
统者、拿着拐杖、脾气暴躁的老人，以及吃素的人（除了用餐时刻，
这时他们会小心翼翼地把肉偷偷地扔到桌下）。另外，得敬而远之的
人是：随身携带爱猫相片的女人──她们已经无药可救了。

　　选择性地服从。

　　在平常的情况下，行动毋需特别限制。然而，由于男人天生懒惰
常常心不在焉，因此在他们身边比较可以浑水摸鱼。但在危机出现的
时候，就得格外小心，比方说主人接到政府机关打来的电话时。你一
定可以判断得出来，此时非同小可──声音高亢，几乎陷入歇斯底里，
而且带着威严的语气。若主人大声吼道：“仔仔！给我乖一点！”立
刻回到基地，假装什么事都不知道。再以最真诚的姿态摆动尾巴，然
后就风平浪静了。

　　不要带异性朋友回家。

　　这样只有让人怀疑你图谋不轨，说不定因此被禁足若干时日。依
我之见，要营造一段罗曼史，最好去外面找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地方，
以防无处可逃。万一有何不测，千万别放弃你的“最高否决权”──
模仿那些高官，矢口否认，除非控告你的人能拿出铁证。

　　最后，谨记这不是个十全十美的世界。

　　人都会犯错──鸡尾酒会啦、色调惨白的家具啦、植发啦、除夕
啦、驱虫药啦、镶钻项圈啦、慢跑啦、宠物训练啦、电话性交啦、剃
除腿毛啦……人生苦短，这份清单却是又臭又长，我的忠告是随遇而
安，将心比心，别太计较。套用英国诗人亚历山大·波普Ａｉｅｘａ
ｎｄｅｒＰｏｐｅ的名言──凡人多犯错误，唯犬能见谅。

　　有没有人想陪我去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