Ｎ·佩塞施基安医师是神经科专家，以基于跨文化研究的积
极心理治疗而著名。在《冒险一试的勇气—用于积极心理治疗的东方
故事》一书（中译本由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于1998年2月推出）中，作
者援引谚语、神话和寓言等形式，使病人能从比喻的角度来认识自己，
从而建立起自我信任和安全感。

　　从前有一位学者，以他的学识和他神气的长长的白胡子而著名。
有一天傍晚，他走过设拉子城的一条小巷，迎面遇上了一群运水的人。
这群运水的年轻人想和这位学者开个玩笑。这群人中胆子最大的一个
走上前来，深深地鞠了一躬说：“大师啊，我的同伴和我打了个赌，
请您告诉我们，在您睡觉的时候，您的胡子是放在被子上面呢？还是
放在下面呢？”学者想了一下说：“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从没想过这
件事，我回去看看吧。明天这个时候还在这里等我，我告诉你们。”

　　学者回到家里，躺在床上，发现他再也睡不着了。他在床上翻来
覆去，不停地想着他的胡子。它是在被子下面呢，还是在上面呢？无
论他怎么想，他的记忆也无法给他答案。最后他决定试一试。他把胡
子放在被子上面睡觉，但心里总不能平静。它的位置对吗？如果放对
了，为什么总睡不着呢？他心里这么想着，就把胡子放在被子下面。
但这也好不了多少，他怎么也睡不着。“这么做不对”，于是他又把
胡子拉出来放到被子上面。

　　就这样，他整整折腾了一夜，一会儿放在被子上面，一会儿放在
下面，片刻都没有睡着。第二天傍晚。他出现在那群年轻的运水人面
前。他说：“我的朋友们，我过去也长着这把胡子，可我睡得很香。
可自你们问了我这个没办法回答的问题后，我再也睡不着了。我这把
显示我智慧和我值得夸耀的年纪的胡子，现在对我来说，成了个怪物。
我觉得我再不会舒舒服服地带着它了。”

　　一位41岁的技师，由于强迫行为和强迫思想而到我这里求治。他
已经在精神科心理治疗门诊看过两次了。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没法子
睡觉……如果我周围的一些事发生了变化，我就觉得天简直要塌下来
了。我的每件事必须像原来的一样。我自己也觉得很奇怪，当我妻子
换了条床单后，我就睡不着觉了，我不得不又把旧的床单再换上。我
妻子说我完全疯了。我当然不想那个样，可又没办法。”

　　根据患者自己的回忆，他父亲是个十分严厉并有些苛刻的人，不
能忍受任何杂乱无章的事。如果他的房间没收拾干净，那他必须晚上
7点钟就得上床睡觉。他躺在床上就想象如何报复他的父亲。在一次就
诊时，这位患者看上去完全绝望了。他用一种不寻常的可怜语气说：
“我完全是发了疯了，我连汽车都驾驶不了。上个星期我突然想起要
把汽车驾驶座椅的位置变一下。我把座椅向前移，又向后移，怎么也
觉得不对劲。现在我坐在汽车里感到非常不安全。”对于这位患者，
他的背景里有一种强迫的经历，它占据他的整个意识。我们治疗谈话
的直接目标就是使他脱离这种强迫感。于是我给他讲了这个《长胡子
的秘密》的故事。没料到患者听了哈哈大笑，并立刻将他自己与故事
联系到一起：“那人也和我有一样的问题。即使他是个聪明人，可他
也没有片刻安宁。”在以后的一次复诊时，患者告诉我，他对这个故
事想了许多。他感到惊奇的是，驾驶汽车对他来说又很容易了。“我
想到了这个问题：把汽车座子向前或后移，就像把胡子放在被子上或
被子下一样。”靠故事的帮助，患者就可以想象一种可与自己的状况
相比较的情景，这对他有明显的帮助，至少在驾驶汽车问题上是如此。

　　在听了一位毛拉的热情而生气勃勃的布道后，一位朋友问他：
“毛拉，最受尊敬的人，您多大年纪了？”毛拉看了看这位比他年轻
的发问者说：“我比你在太阳下多晒干过几件衬衫（用中国话说即
“比你多吃了几年盐”—译注）。我的年纪不是什么秘密，我40岁了。”

　　大约又过了20年后，这两个人又见面了。毛拉的头发灰白了，胡
子也像撒上了一把面粉似的。“毛拉，最尊贵的人”，那位朋友说，
“很久没见面了。您多大年纪了？”

　　毛拉回答道：“你是个好奇的人，您想知道每件事，我40岁。”

　　这位朋友十分惊讶，“我20年前问您时，您为什么给我同样的回
答？您没记错吗？”

　　毛拉生气了，“为什么不对？你知道这20年我都关心什么？从前
我告诉你我是40岁，现在我还这么说。对我来说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
那就是：说一不二。”

　　总的说来，社会和个人生活在其中的团体都会随着时代而起变化。
随着增长的过程、都市化和分化，人们的要求与期望也都会改变。这
些环境的变化，对于生活在其中的人们来说，不是没有意义的。人的
期望对人们施加影响，人们又为自己订立期望，而这些期望又会随环
境的需要而发生变化。

　　一个人的经历，是根据他的历史、文化和社会背景而变化和发展。
心理治疗，一般是根据个人的能力，而很少根据普遍情况而变化的。
“顺从”这个词，在今天的世界已受到怀疑，应将其换成“适应变化
的能力”。这个适应变化的能力是进行治疗的基本条件。我可以从一
个患内分泌病的内科患者的病例来说明我的观点。

　　有一个被诊断为甲状腺功能亢进的特别患者，即使在严寒的冬天，
也只穿着衬衫到处走。别人冷得要命，他却感到很舒服。内科医生认
为他甲状腺功能亢进，新陈代谢太快，身体产生了过多的热量。这位
患者到了夏天特别感到痛苦。他非常不能适应环境的变化。一个健康
的人应该能在很大范围内调节自己体温的变化，但这种能力在这个人
身上明显地受到了限制。他对他周围环境的变化特别敏感。

　　对于这位神经质患者适应困难的情况，需要做许多工作。对于他，
与其说是温度变化造成了问题，倒不如说是他在社会中的行为与期望
的改变造成了问题。因此，当一个人有了强迫感觉，当他认为一种规
律是生活中最重要的事，那么，让他再将这种规律变更一下，对他来
说就会造成麻烦。当这个领域的规律被超越，一种有关其它规律的观
点参与进来时，那么他的适应能力、他的灵活性，就会受到很大的压
力。他不能对付新的环境。他对此的反应就是焦虑、恐慌、侵犯行为
或身体的症状。正如一位患有冠状动脉心脏病、长期便秘和失眠的
39岁的妇女所言：“如果我没把房间打扫干净，就意味着‘我不再爱
你了’。过去这使我恐慌，现在我更加唠叨不休，使我与丈夫和孩子
们产生了许多矛盾。”一位35岁的经济学家说：“我现在办事非得有
一定顺序不可，只能干完一件再干另一件。早晨我先刷牙，然后再洗
脸，再刮胡子，然后穿好衣服，在餐桌旁坐下来，喝两杯咖啡，看报
纸，最后上厕所。如果顺序打乱了，我就会受不了，这一天就没法过。”

　　这种僵化的做法，到了一定时间，就会造成问题。但仅仅改变一
个人的看法并不能使他完全发生变化。在多数病例中，一次情感危机
会带来很强的情感参与、怀疑、失望和丧失勇气。

　　使一个人的看法一会儿一变，即使是暂时的，这对于某些人们来
说也是很可怕的。为了使自己免于被怀疑或绝望，他们就使自己躲入
一种僵化的状态，他们自称为“忠实”或“坚定”的性格。为了不使
他们的行为发生改变，他们对那些能增加他们怀疑的情况置若罔闻。

　　古代东方有一位极有权势的国王，他有一个嗜好，就是爱吃茄子。
他吃起茄子来总是没个够，他甚至备有一名仆人，专门伺候他吃茄子。
国王吃起茄子来总是赞叹道：“多么好吃啊！味道多妙啊！它的外观
多好看啊！茄子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了。”

　　“您说得太对了，”仆人应道。

　　可有一天，国王吃茄子太多，那些茄子在他胃里上下翻腾，就像
都要急着出来重见天日似的。国王难受极了，呻吟道：“再也不要茄
子了，我再也不想看见这种地狱里的食物了。我只要一想起它就恶心，
茄子是世界上最坏的东西了。”

　　“您说得太对了，”仆人应道。

　　国王听到后，感到很奇怪。“那天我赞美茄子时，你说我说得对；
现在我诅咒茄子，你又说我说得对。你如何解释这个？”

　　“陛下，”仆人说，“我是您的仆人，不是茄子的仆人。”

　　这位仆人是明智的，他知道他在这个宫廷中的地位，他知道他面
临的权势与危险，他将自己的见解掩盖起来。他不指出国王缺乏逻辑
的说法，也不充当为茄子辩护的角色。他的做法是实用主义和有目的
性的。当然，有许多人会批评他是明哲保身。

　　一位27岁的雇员，多半出于偶然，到我这里进行心理治疗。他的
胃不舒服，使他很难受。他的家庭医生告诉他，心理问题可能是他的
病根。在治疗的初期阶段，他开始谈起他的工作，特别是他和老板之
间的矛盾：每当他提出一个新的计划，他的老板就拒绝他。“他想干
什么就干什么，可我干不成任何事”，患者抱怨道。但他确实想干他
能做的每件事，即使是在下班时间，他也工作到深夜，想要发明新的
模型。可每到第二天早晨，他就会发现，他的设计，老板不仅不需要，
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这位患者十分看重成就与事业上的成功。这种
观念在工作中越来越成为了他的沉重包袱。由于他不能公开地发泄，
就反应在他的身体上，他的胃疼就是对其老板不公正待他的一种抗议。

　　我们在这里没有涉及基本心理冲突和精神动力学。但是检查一下
直接危机的介入是很重要的，我们的目标是减轻患者的病痛。患者心
理冲突的根源，并非是对事业的重视与抱负；他想引起公司中同事们
注意与支持也不是心理冲突的根源。对于这位患者的治疗，有两件事
是重要的：隐藏在患者的各种活动后面的期望态度；还有就是，他没
有能力考虑到他的那位有权势的、家长式的老板的心理状况。在这方
面，“茄子的仆人”可以给患者提供一个反向观念。当然这不是一个
好榜样，不过可促使他能更好地认识到自己的典型反应，以不同的方
式去看它们，去适应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