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一直是我们的好朋友。日本人曾说,中国是文字之国。中国
人是文字的国民。它帮助我们保存思想、联络情感,并且把事物凝固
起来,然后再传递下去。人类的文化,大部分从有文字的历史开始。
人 文字是人造的,因此,第一个字就要说“人”。这是一个典型的
象形字。除了在钟鼎文中的变化比较复杂以外,在文字源流的任何一
个时期,它都保持了这种原始的简单。可以说,包括文盲在内,几乎
所有的人对它都不陌生。金文中的古字形如下:
“人”字的取象,是一个侧身的人形。说明这人与人之间,总是
不喜欢面对面,总是做不到直面人生。这也是许多思想家和道德家着
急的原因。让人费解的是,明明是非常复杂的人,却偏偏用如此简练
的笔划来表现,这其中巨大的反差,会让人想入非非。“人”字是取
人的一个动态。直立行走的人,是表明了思想者的诞生。没有任何一
种动物的字划比“人”字简单,但也没有任何一种动物能比人类深刻。
思想的复杂往往会导致行为的迟钝。人的历史有时复杂得像天书,有
时简单得就是一撇一捺。
“人”字的结构,是一种不均衡的对称,表明了人的社会,注定
会有大人物和小人物。是大人物也不要太高兴,是小人物也不要太悲
观,因为大与小总是相互支撑的。
在这个世界上,人是一种比较聪明的动物,也仅仅是动物的一种。
当人这种动物作为地球主宰的时候,其他星球文明的主人或许还不是
人。因此,作为人而言,有可以骄傲的地方,但也不能太过分。我们
还有太多不知道的东西,即使对我们自己,你又能够说有多么深的了
解呢?比如说那句老话:“人之初,性本善。”这“性本善”的人类,
怎么一路发展下来,都少不了血腥的战争和杀戳呢?善良是人的根本,
但当善良作为一种道德标准要求每一个人的时候,你也不能说是人人
都齐备了。任何时候,想起自己还是一个人,就一定能做好人。总之,
“人”是字好写,人难做。
男 我自己的性别是男,于是就先说这个字。此字常见于各类厕所的
门面上。有时用一个烟斗,有时用一顶礼帽来替代。总之是表明人的
一种性别。
在人类漫长的进化过程中,性别意识是贯穿始终的。在仰韶文化
的一些陶器刻符上,男字的雏型就产生了。那是一些对人类生产和繁
衍的简单描摹。根据造字者的初衷,是想通过会意的方法,把男人所
从事的主要工作反映出来。在农耕经济占主导的社会中,男人的主要
活动场所,除了在床上,就是在田间。这是两个都需要出力的地方。
很多年以来,男人注定要干力气活,这是命里注定的。男人总是处在
生产工具与生产场所之间。男人的主要任务是为未来留下他们的“种
子”。因此,对男人的自身素质和品质的要求,一般都要高一些。社
会上把标准定好了,也不管你能否做到,到时候就来考核你,这真受
不了。
在每一个不同的历史时期,好男人的标准是不一样的,但不一样
中也还有一些共性的东西。比如说对男人的生殖能力,就有比较统一
的认识。古代重的是结果,就是看你能生出多少个孩子;现在重在过
程,看你能够对异性拥有多大的影响力。生命的激情在工业文明中,
其实已经没有太多的用处了。况且,还有一个计划生育的政策摆在那
里。于是,现在的男人,对于金钱与权力的渴望,要超过对自己生命
能力的渴望。从人的角度来讲,是一种退化,而从社会的角度来讲,
应该是一种进步。不少男人对家庭已经没有了责任感,只承担对社会
的义务,这恐怕也是目前离婚率高居不下的原因吧!
因此,男人很累是正常的。自己做了男人,只觉得很是辛苦。如
果做了女人,也未必就不累,估计只是程度与方式不一样罢了。在四
十岁之前,我把做一个好男人作为我的生活理想,也不知能否实现。
女 关于女子和女人,从古到今,总是永恒的话题。就字而言,“女”
字在所有上古文字中,结构最为优美。有机会看到甲骨文或金文原字
的人,会发现该字不仅形美,而且寓意悠远,于形于意都反映了女性
的特点。
世界由男人和女人构成。不是男人,肯定就是女人。这是一种对
应的关系。文字没有反映这种生理和社会关系,而是体现了一种审美
情趣,这是造字者的聪明。被简化以后的“女”字,圆润的笔划被拉
直,迷人的女性特征被放弃,一如现代女性的风采。“女”字最初的
取象,是一个侧身跪姿的女形,现在的简化字中已看不出。现在的
“女”字,不仅站立起来,而且有一个四平八稳、扬眉吐气的态势。
虽然字形变化比较大,但仅从字的衍义上讲,这种变化其实并不明显。
否则,怎么几千年以后的今天,还要倡导什么“女权主义”,还要过
什么“妇女节”?对女子的尊重,是我们从来就十分缺少的美德,已
经有几千年了吧,总也是改不掉。现在想想那遥远的原始社会,那由
母系一统天下的组织形式,从里到外肯定都洋溢着许多的美。那样的
社会,可能不发达,也可能不丰富,但一定是很浪漫的。而且肯定是
一种彻底的浪漫,现在就是做梦也梦不见了。
“女”字的中心位置,始终是一个空白,始终需要这样或那样的
东西来填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由于生产方式的缘故,男人的分量
总是要重一些。因此,有些男人就忘了自己是个男人。他们习惯于接
受,不习惯于给予,男与女之间就有了许多隔阂。所以,彼此要通过
恋爱结婚来缓和。“女”字从字形上来看,笔划比较舒展,上下左右
比较畅达,说明女人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想法和出路都要比男人多。
好的女人,不仅是一个字,而且是一本书,不一定有太多的学问和道
理,但一定有学不完的东西。我总觉得,男人不仅由女人生出来,而
且一直在女人的手中传递,这使“女”字平添了许多神圣感。
我 现在才说到“我”,因为“我”字不好说。
甲骨文和钟鼎文中的“我”字,有这样一些古字形:
这些还是比较成型的,更早一点的还有:
很明显,从字形上就可以看出,“我”字不是人,而是一种工具,
或者是在使用工具时的一种动作。经过专家千辛万苦的考证,这工具
又被确定为一种带齿的锯子,这在古代是十分厉害的东西。《诗经·
豳风》中就有“既破我斧,又缺我”之句。实际上,“我”字的会
意是一种“刀锯之诛”。
这就是“我”吗?原来从古到今,“我”只是一种工具。我们去
杀人,或被人杀,“我”只体现着一种被统治和奴役的概念。原来,
“我”并非是“我”。“我”字中取象的这种工具,不是用来生产,
只是用来杀戮的。“我”之初,是“性善”还是“性恶”,已搞不懂
了。
现在的社会,做什么事都要竞争,再也没有“悠然见南山”的闲
适。现在的社会,没有谁会愿意放弃自我,放弃无疑会被淘汰出局。
而拥有自我者,拥有了一两件能致人于死地的兵刃,又能如何呢?往
后的日子,“我”终究会被“我们”代替,就如同晋厉公发出的“今
吾司寇刀锯日弊而斧钺不行”的哀鸣。现在看来,从“我”做起,化
干戈为玉帛,这世界才会平和许多。
每当心情不愉快时,我就会问自己,我是谁?我是什么东西?现
在想起来,这“我”还真不是东西。包括弗洛伊德所谓的“非我”、
“本我”和“超我”,只要是人,都不是东西。这句话憋在心中很久
了,到现在才敢说出来。
贵 “贵”比“富”含蓄,因而“贵”字显得有档次。“富”是需要
努力的,而“贵”似乎是天生的,有时就像人身上的一颗痣。
看一看原始字形:
果然是一种标志性的端庄。这些字形,都是后世传录的。在甲、
金文的数千个可识字符中,竟然无处寻其踪迹。看来在那个时代,
“贵”的阶层尚未完全确定,“贵”的内涵也没有统一的标准。因此,
“贵”字就显得不那么重要。
我总奇怪,这脱俗的“贵”字,竟也与钱(贝)有关,可见没有
什么能够免俗。
作为名词的“贵”,后面经常是跟着一个“族”,体现着一群人
的生活方式。这“贵族”都是极体面、并按照一些无聊的生活轨迹运
转的人。这些人,就是顶风在二十里之外,都能嗅到他们的气味。过
去是傲慢,现在是酸腐。贵族在我们这个社会愈来愈少,欧洲国家留
了一些做种子。在中国,你简直就无法寻觅。中国最后一批贵族,是
八旗子弟。后来落魄到整天拎个鸟笼四处闲逛,抽大烟、唱小曲、泡
“三陪”。跟他们祖先纵马驰骋的英姿相比,我都不知道应该笑话谁。
“贵”离不开钱,但有钱也未必能“贵”起来,至少你还得去买
一个“贵”的头衔。这当然是自己骗自己。欧洲有一些活不下去的贵
族,把祖上的徽章和证书翻出来,去卖给那些有钱但无身份的家伙。
说是一个伯爵的开价,也就两千英磅。这个价格,我们绝大多数乡镇
企业家都能承受,只不过他们目前暂未有这个意识。其实,这个价钱
还是值得的。仅从名片上来看,一个伯爵比十个董事长都要风光。
我发现动物中的高贵者,都有着长脖子。丹顶鹤如此,天鹅如此。
这与“贵”字古形的中间一竖很相似。女孩也是一样,脖子漂亮,便
能把全身的“贵气”都带动起来。这个发现,不知能否申请专利。
善 很早就想说“善”,但恐怕自己才疏学浅,说也说不清楚。“善”
字被铸在各类钟鼎之中,表明了这个字的厚重:
《说文》:“善,吉也,从诘,从羊。”这“善”字的取象比较
复杂,与一个“羊首”有关,与几句莫名其妙的“言语”有关。《三
字经》开篇就是“人之初,性本善”。这“善”字是说的人性之事。
原始人是如何从羊身上发现的“善”,那是羊吗?还是人扮的羊形?
善良的羊吃草,善良的人也吃羊。吃过羊的人还善良吗?慈禧太后属
羊。她吃羊肉,但不准别人称这叫羊肉,而叫福肉,这是善吗?
在对“善”字摸不透的时候,我就不知道如何去行善。有时看到
乞讨的人,想施舍又不知道如何下手,自己还有一种被施舍的胆怯。
我至今未杀过人,连鸡也没杀过。见到血我头就会昏,见到利刃我心
就会颤,这是善吗?我从不在领导面前讲同事的坏话,找机会还会讲
一些违心的好话,一些真实的谎言,这是善吗?我对我妻子女儿的至
真至情,她们毫不理会,而我则一如既往,这也是善吗?如果是这样
的话,从善太容易了。它不应该是道德的标准,它只是生活中一个小
小的要求,而且是比较容易做到的。我把“善”字作为我的人生目标,
努力去做,但我知道我做不好。很多人说我坏,但坏人怎么会有善心?
这社会里,完全的善人恐怕没有,但行善的人,不会太少。否则,
怎么就托起一个“希望工程”?在现代社会中,善良已经不重要了,
善良有时是懦弱的代名词。善良只在一些生活艰辛的普通百姓家中,
会有踪影;善良只在一些涉世未深的男女身上,还有体现。善良就像
一只好看的花瓶,仅仅是好看而已。当然,善良有时也如同一副沉甸
甸的担子,担着一些可能被大多数人嘻笑的责任。其实,只有在你真
正遇到问题的时候,你才会觉得善良是个好东西。所有的善良都没有
目的,所有善良最终的栖息地,无非是一些友好的心灵。
智 “智”是一个不可缺少的字,它是我们生存和繁衍的必需。智慧
加上运气,决定了每一个人生。
因此,“智”早有古字形:
这个字的取象比较复杂,“从白、从亏、从知。”古代的“智”
字中有一个“亏”形,这是我没有想到的。聪明的人也会吃亏,这个
简单的道理,有些人还不相信,让他们来看一看这个字。“智”不是
天生的,因为仅从会意来看,它应该是一种“日”积月累的“知”。
需要不停地学习,才能谈得上有“智”。
智慧在今天十分重要,它仅次于关系。现在,人们已经找到了衡
量“智”的标准,就是“智商”。高智商的人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
是讲话的语速快,像“机关枪”,一扫一大片。在古代就是“矢”。
虽然不能连发,但有“口”皆中,而且“日”日有中。这就是“智”
的全部笔划。现在,除了母亲经常夸赞儿女聪明以外,大部分人都不
愿说自己聪明。
现在的“智”字,已不是大“智”,往往堕落为“机智”。就是
找机会狠咬一口。咬了你一口,你还不知道疼在哪里,还要你说好,
这就是智慧所在。
现在的“智”,更多地包含在“憨”中。最要注意那些外表忠厚
老实的人,其实大的智慧,很可能在他们脑袋里装着呢。如同在农村,
咬人的狗都不叫,而叫个不歇的狗,根本咬不到人。
我一直都不太聪明,更谈不上聪慧。我参加过三次高考,三考两
不中,最后才范进中举般地考上了一所“野鸡大学”。我所拥有的东
西,与社会对我的需求相比,差了许多。这聪明与智慧的标准,不断
在变化,不断在提高,让人头昏眼花。在这个世界上,聪明人太多,
有时弄的你没有办法。你除了自卑以外,就是自弃。有时,把自己与
聪明的家伙一比,就失去了做人的勇气。
正 我常惊讶于古文字中,竟会有这么多的“正”字。甲骨、钟鼎、
石鼓、汉简,几乎一切可以见到残留文字的载体上,都有“正”字出
现。这“正”字作为一种道德标准,看来从很早开始就试图影响我们。
先看一看古字形:
钟鼎文中的“正”字,多取象于人的足迹,取意要走正路。其实,
这正路是什么路,这正路又有多少人在走,真是说不出来。
甲骨文中的“正”字(也是正月之正),取象于一种分配公平,
一种对事物的态度。多少年来,又有谁能把一碗水端平?这天下大事,
是是非非,又怎会有个公正?古文字的造字宗旨十分明了,但人在实
践时,却很难做到。以至于许多皇帝,都在自己办公的地方,挂上
“正大光明”的牌子,用以自励。要是容易做到,也就不需要挂了。
现在,人们熟悉“正”字,多半还在算计上。单位评先进,得一
票划一笔,凑满五笔就成了一个“正”字。其实,汉字中有五个笔划
的字很多,为何人们会选这个字?是希望当选者能如选举人的愿望,
多少能做得“正”一点吗?
特别想说一说“正确”这两个字。许多年以来,我们在做任何决
定的时候,无一不是正确的。但时间一长,这些正确的决策反而显现
出不正确的结果。这开头的“正确”是怎么一回事?这样的正确,标
准是自己定的,是用正确来坚定自己的信心,而对具体事情来讲,就
不是很管用了。世界上似乎没有永远正确的东西,如果有,这世界就
不正确了。
“正”字又可拆成“一止”。也就是说,正确的答案只有一个。
“正”是绝对的,是永恒的。天底下堂堂正正做个君子,走到哪里都
一样。但是,有时人是“正”了,但影子是歪的。人正就怕影子歪,
因为现在许多人都盯着影子呢!
(摘自《新说文解字——第三只眼看汉字》,知识出版社199
9年5月版,定价:16·00元。北京阜成门北大街17号,10
0037,ISBN7-5015-208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