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2月

新说文解字

□吴国璋

  文字一直是我们的好朋友。日本人曾说,中国是文字之国。中国
人是文字的国民。它帮助我们保存思想、联络情感,并且把事物凝固
起来,然后再传递下去。人类的文化,大部分从有文字的历史开始。

  

  文字是人造的,因此,第一个字就要说“人”。这是一个典型的
象形字。除了在钟鼎文中的变化比较复杂以外,在文字源流的任何一
个时期,它都保持了这种原始的简单。可以说,包括文盲在内,几乎
所有的人对它都不陌生。金文中的古字形如下:

  “人”字的取象,是一个侧身的人形。说明这人与人之间,总是
不喜欢面对面,总是做不到直面人生。这也是许多思想家和道德家着
急的原因。让人费解的是,明明是非常复杂的人,却偏偏用如此简练
的笔划来表现,这其中巨大的反差,会让人想入非非。“人”字是取
人的一个动态。直立行走的人,是表明了思想者的诞生。没有任何一
种动物的字划比“人”字简单,但也没有任何一种动物能比人类深刻。
思想的复杂往往会导致行为的迟钝。人的历史有时复杂得像天书,有
时简单得就是一撇一捺。

  “人”字的结构,是一种不均衡的对称,表明了人的社会,注定
会有大人物和小人物。是大人物也不要太高兴,是小人物也不要太悲
观,因为大与小总是相互支撑的。

  在这个世界上,人是一种比较聪明的动物,也仅仅是动物的一种。
当人这种动物作为地球主宰的时候,其他星球文明的主人或许还不是
人。因此,作为人而言,有可以骄傲的地方,但也不能太过分。我们
还有太多不知道的东西,即使对我们自己,你又能够说有多么深的了
解呢?比如说那句老话:“人之初,性本善。”这“性本善”的人类,
怎么一路发展下来,都少不了血腥的战争和杀戳呢?善良是人的根本,
但当善良作为一种道德标准要求每一个人的时候,你也不能说是人人
都齐备了。任何时候,想起自己还是一个人,就一定能做好人。总之,
“人”是字好写,人难做。

  

  我自己的性别是男,于是就先说这个字。此字常见于各类厕所的
门面上。有时用一个烟斗,有时用一顶礼帽来替代。总之是表明人的
一种性别。

  在人类漫长的进化过程中,性别意识是贯穿始终的。在仰韶文化
的一些陶器刻符上,男字的雏型就产生了。那是一些对人类生产和繁
衍的简单描摹。根据造字者的初衷,是想通过会意的方法,把男人所
从事的主要工作反映出来。在农耕经济占主导的社会中,男人的主要
活动场所,除了在床上,就是在田间。这是两个都需要出力的地方。
很多年以来,男人注定要干力气活,这是命里注定的。男人总是处在
生产工具与生产场所之间。男人的主要任务是为未来留下他们的“种
子”。因此,对男人的自身素质和品质的要求,一般都要高一些。社
会上把标准定好了,也不管你能否做到,到时候就来考核你,这真受
不了。

  在每一个不同的历史时期,好男人的标准是不一样的,但不一样
中也还有一些共性的东西。比如说对男人的生殖能力,就有比较统一
的认识。古代重的是结果,就是看你能生出多少个孩子;现在重在过
程,看你能够对异性拥有多大的影响力。生命的激情在工业文明中,
其实已经没有太多的用处了。况且,还有一个计划生育的政策摆在那
里。于是,现在的男人,对于金钱与权力的渴望,要超过对自己生命
能力的渴望。从人的角度来讲,是一种退化,而从社会的角度来讲,
应该是一种进步。不少男人对家庭已经没有了责任感,只承担对社会
的义务,这恐怕也是目前离婚率高居不下的原因吧!

  因此,男人很累是正常的。自己做了男人,只觉得很是辛苦。如
果做了女人,也未必就不累,估计只是程度与方式不一样罢了。在四
十岁之前,我把做一个好男人作为我的生活理想,也不知能否实现。

  

  关于女子和女人,从古到今,总是永恒的话题。就字而言,“女”
字在所有上古文字中,结构最为优美。有机会看到甲骨文或金文原字
的人,会发现该字不仅形美,而且寓意悠远,于形于意都反映了女性
的特点。

  世界由男人和女人构成。不是男人,肯定就是女人。这是一种对
应的关系。文字没有反映这种生理和社会关系,而是体现了一种审美
情趣,这是造字者的聪明。被简化以后的“女”字,圆润的笔划被拉
直,迷人的女性特征被放弃,一如现代女性的风采。“女”字最初的
取象,是一个侧身跪姿的女形,现在的简化字中已看不出。现在的
“女”字,不仅站立起来,而且有一个四平八稳、扬眉吐气的态势。
虽然字形变化比较大,但仅从字的衍义上讲,这种变化其实并不明显。
否则,怎么几千年以后的今天,还要倡导什么“女权主义”,还要过
什么“妇女节”?对女子的尊重,是我们从来就十分缺少的美德,已
经有几千年了吧,总也是改不掉。现在想想那遥远的原始社会,那由
母系一统天下的组织形式,从里到外肯定都洋溢着许多的美。那样的
社会,可能不发达,也可能不丰富,但一定是很浪漫的。而且肯定是
一种彻底的浪漫,现在就是做梦也梦不见了。

  “女”字的中心位置,始终是一个空白,始终需要这样或那样的
东西来填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由于生产方式的缘故,男人的分量
总是要重一些。因此,有些男人就忘了自己是个男人。他们习惯于接
受,不习惯于给予,男与女之间就有了许多隔阂。所以,彼此要通过
恋爱结婚来缓和。“女”字从字形上来看,笔划比较舒展,上下左右
比较畅达,说明女人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想法和出路都要比男人多。
好的女人,不仅是一个字,而且是一本书,不一定有太多的学问和道
理,但一定有学不完的东西。我总觉得,男人不仅由女人生出来,而
且一直在女人的手中传递,这使“女”字平添了许多神圣感。

  

  现在才说到“我”,因为“我”字不好说。

  甲骨文和钟鼎文中的“我”字,有这样一些古字形:

  这些还是比较成型的,更早一点的还有:

  很明显,从字形上就可以看出,“我”字不是人,而是一种工具,
或者是在使用工具时的一种动作。经过专家千辛万苦的考证,这工具
又被确定为一种带齿的锯子,这在古代是十分厉害的东西。《诗经·
豳风》中就有“既破我斧,又缺我”之句。实际上,“我”字的会
意是一种“刀锯之诛”。

  这就是“我”吗?原来从古到今,“我”只是一种工具。我们去
杀人,或被人杀,“我”只体现着一种被统治和奴役的概念。原来,
“我”并非是“我”。“我”字中取象的这种工具,不是用来生产,
只是用来杀戮的。“我”之初,是“性善”还是“性恶”,已搞不懂
了。

  现在的社会,做什么事都要竞争,再也没有“悠然见南山”的闲
适。现在的社会,没有谁会愿意放弃自我,放弃无疑会被淘汰出局。
而拥有自我者,拥有了一两件能致人于死地的兵刃,又能如何呢?往
后的日子,“我”终究会被“我们”代替,就如同晋厉公发出的“今
吾司寇刀锯日弊而斧钺不行”的哀鸣。现在看来,从“我”做起,化
干戈为玉帛,这世界才会平和许多。

  每当心情不愉快时,我就会问自己,我是谁?我是什么东西?现
在想起来,这“我”还真不是东西。包括弗洛伊德所谓的“非我”、
“本我”和“超我”,只要是人,都不是东西。这句话憋在心中很久
了,到现在才敢说出来。

  

  “贵”比“富”含蓄,因而“贵”字显得有档次。“富”是需要
努力的,而“贵”似乎是天生的,有时就像人身上的一颗痣。

  看一看原始字形:

  果然是一种标志性的端庄。这些字形,都是后世传录的。在甲、
金文的数千个可识字符中,竟然无处寻其踪迹。看来在那个时代,
“贵”的阶层尚未完全确定,“贵”的内涵也没有统一的标准。因此,
“贵”字就显得不那么重要。

  我总奇怪,这脱俗的“贵”字,竟也与钱(贝)有关,可见没有
什么能够免俗。

  作为名词的“贵”,后面经常是跟着一个“族”,体现着一群人
的生活方式。这“贵族”都是极体面、并按照一些无聊的生活轨迹运
转的人。这些人,就是顶风在二十里之外,都能嗅到他们的气味。过
去是傲慢,现在是酸腐。贵族在我们这个社会愈来愈少,欧洲国家留
了一些做种子。在中国,你简直就无法寻觅。中国最后一批贵族,是
八旗子弟。后来落魄到整天拎个鸟笼四处闲逛,抽大烟、唱小曲、泡
“三陪”。跟他们祖先纵马驰骋的英姿相比,我都不知道应该笑话谁。

  “贵”离不开钱,但有钱也未必能“贵”起来,至少你还得去买
一个“贵”的头衔。这当然是自己骗自己。欧洲有一些活不下去的贵
族,把祖上的徽章和证书翻出来,去卖给那些有钱但无身份的家伙。
说是一个伯爵的开价,也就两千英磅。这个价格,我们绝大多数乡镇
企业家都能承受,只不过他们目前暂未有这个意识。其实,这个价钱
还是值得的。仅从名片上来看,一个伯爵比十个董事长都要风光。

  我发现动物中的高贵者,都有着长脖子。丹顶鹤如此,天鹅如此。
这与“贵”字古形的中间一竖很相似。女孩也是一样,脖子漂亮,便
能把全身的“贵气”都带动起来。这个发现,不知能否申请专利。

  

  很早就想说“善”,但恐怕自己才疏学浅,说也说不清楚。“善”
字被铸在各类钟鼎之中,表明了这个字的厚重:

  《说文》:“善,吉也,从诘,从羊。”这“善”字的取象比较
复杂,与一个“羊首”有关,与几句莫名其妙的“言语”有关。《三
字经》开篇就是“人之初,性本善”。这“善”字是说的人性之事。
原始人是如何从羊身上发现的“善”,那是羊吗?还是人扮的羊形?
善良的羊吃草,善良的人也吃羊。吃过羊的人还善良吗?慈禧太后属
羊。她吃羊肉,但不准别人称这叫羊肉,而叫福肉,这是善吗?

  在对“善”字摸不透的时候,我就不知道如何去行善。有时看到
乞讨的人,想施舍又不知道如何下手,自己还有一种被施舍的胆怯。
我至今未杀过人,连鸡也没杀过。见到血我头就会昏,见到利刃我心
就会颤,这是善吗?我从不在领导面前讲同事的坏话,找机会还会讲
一些违心的好话,一些真实的谎言,这是善吗?我对我妻子女儿的至
真至情,她们毫不理会,而我则一如既往,这也是善吗?如果是这样
的话,从善太容易了。它不应该是道德的标准,它只是生活中一个小
小的要求,而且是比较容易做到的。我把“善”字作为我的人生目标,
努力去做,但我知道我做不好。很多人说我坏,但坏人怎么会有善心?

  这社会里,完全的善人恐怕没有,但行善的人,不会太少。否则,
怎么就托起一个“希望工程”?在现代社会中,善良已经不重要了,
善良有时是懦弱的代名词。善良只在一些生活艰辛的普通百姓家中,
会有踪影;善良只在一些涉世未深的男女身上,还有体现。善良就像
一只好看的花瓶,仅仅是好看而已。当然,善良有时也如同一副沉甸
甸的担子,担着一些可能被大多数人嘻笑的责任。其实,只有在你真
正遇到问题的时候,你才会觉得善良是个好东西。所有的善良都没有
目的,所有善良最终的栖息地,无非是一些友好的心灵。

  

  “智”是一个不可缺少的字,它是我们生存和繁衍的必需。智慧
加上运气,决定了每一个人生。

  因此,“智”早有古字形:

  这个字的取象比较复杂,“从白、从亏、从知。”古代的“智”
字中有一个“亏”形,这是我没有想到的。聪明的人也会吃亏,这个
简单的道理,有些人还不相信,让他们来看一看这个字。“智”不是
天生的,因为仅从会意来看,它应该是一种“日”积月累的“知”。
需要不停地学习,才能谈得上有“智”。

  智慧在今天十分重要,它仅次于关系。现在,人们已经找到了衡
量“智”的标准,就是“智商”。高智商的人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
是讲话的语速快,像“机关枪”,一扫一大片。在古代就是“矢”。
虽然不能连发,但有“口”皆中,而且“日”日有中。这就是“智”
的全部笔划。现在,除了母亲经常夸赞儿女聪明以外,大部分人都不
愿说自己聪明。

  现在的“智”字,已不是大“智”,往往堕落为“机智”。就是
找机会狠咬一口。咬了你一口,你还不知道疼在哪里,还要你说好,
这就是智慧所在。

  现在的“智”,更多地包含在“憨”中。最要注意那些外表忠厚
老实的人,其实大的智慧,很可能在他们脑袋里装着呢。如同在农村,
咬人的狗都不叫,而叫个不歇的狗,根本咬不到人。

  我一直都不太聪明,更谈不上聪慧。我参加过三次高考,三考两
不中,最后才范进中举般地考上了一所“野鸡大学”。我所拥有的东
西,与社会对我的需求相比,差了许多。这聪明与智慧的标准,不断
在变化,不断在提高,让人头昏眼花。在这个世界上,聪明人太多,
有时弄的你没有办法。你除了自卑以外,就是自弃。有时,把自己与
聪明的家伙一比,就失去了做人的勇气。

  

  我常惊讶于古文字中,竟会有这么多的“正”字。甲骨、钟鼎、
石鼓、汉简,几乎一切可以见到残留文字的载体上,都有“正”字出
现。这“正”字作为一种道德标准,看来从很早开始就试图影响我们。

  先看一看古字形:

  钟鼎文中的“正”字,多取象于人的足迹,取意要走正路。其实,
这正路是什么路,这正路又有多少人在走,真是说不出来。

  甲骨文中的“正”字(也是正月之正),取象于一种分配公平,
一种对事物的态度。多少年来,又有谁能把一碗水端平?这天下大事,
是是非非,又怎会有个公正?古文字的造字宗旨十分明了,但人在实
践时,却很难做到。以至于许多皇帝,都在自己办公的地方,挂上
“正大光明”的牌子,用以自励。要是容易做到,也就不需要挂了。

  现在,人们熟悉“正”字,多半还在算计上。单位评先进,得一
票划一笔,凑满五笔就成了一个“正”字。其实,汉字中有五个笔划
的字很多,为何人们会选这个字?是希望当选者能如选举人的愿望,
多少能做得“正”一点吗?

  特别想说一说“正确”这两个字。许多年以来,我们在做任何决
定的时候,无一不是正确的。但时间一长,这些正确的决策反而显现
出不正确的结果。这开头的“正确”是怎么一回事?这样的正确,标
准是自己定的,是用正确来坚定自己的信心,而对具体事情来讲,就
不是很管用了。世界上似乎没有永远正确的东西,如果有,这世界就
不正确了。

  “正”字又可拆成“一止”。也就是说,正确的答案只有一个。
“正”是绝对的,是永恒的。天底下堂堂正正做个君子,走到哪里都
一样。但是,有时人是“正”了,但影子是歪的。人正就怕影子歪,
因为现在许多人都盯着影子呢!

  (摘自《新说文解字——第三只眼看汉字》,知识出版社199
9年5月版,定价:16·00元。北京阜成门北大街17号,10
0037,ISBN7-5015-2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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