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3月

男人解放

□方 刚

  男人解放的对手不是女人,而是文化。男性霸权文化伤害着
女人,男人解放更伤害着男人,而这使得做男人比做女人更难。

  即将结束的二十世纪,是一个从头到尾响着妇女解放的声音的世
纪。女人们已经用整整两个世纪的时间,经历了她们可能为自己进行
的各种尝试。然而,我们现在所面对的世界,是否真的是一个理想的
两性世界呢?女人们是否不再受男人的奴役,男人们是否不再奉行男
性的霸权,我们又是否实现了两性平权的理想?

  显然,理想的天堂仍遥不可及。俯拾即是的例子在证实着:这仍
是一个“父系氏族社会”。这个社会奉行的全部伦理规范与道德指向
全都是为男人服务的,男权的声音仍是这个世界的主导声音。

  男人们是否真的在这权威中感受着君主般的福祉呢?我们分明又
时常听到来自男人的呻吟。男人喊累,女人也喊累。

  如果说母系社会和父系社会均以未开化社会为基础,那么,在计
算机时代,人类渴望着不要任何负担的生存。

  自从父系制代替了母系制,女人的命运固然悲惨,男人岂不要加
一个“更”字吗?他们要建造这个世界,还要保护女人,抚养孩子。
男人被理所当然地视为强者,视为这个世界的主力,而女人只是附庸。
当一个人被推到“主力”的位置上,便也被推到负担与责任的顶端了。
将军的制服固然荣光,但肩负着整个战争的胜负,而且要为这胜负承
担责任。男人们为这个世界已经承担了几千年的责任了,我们的历史
每一页都是由男人写成的,偶尔出现一个女人的名字便会被视为奇迹。
男人们的肩被压得低了,腰压得弯了,他们开始渴望过一种没有负荷
的生活,能够享有某些女人们正在拒绝的东西。

  如果男人不卸下自己肩上的一半负担,女人们便没有一半负担可
以肩负。男人解放自己,女人才能获得权力,获得荣光。男人解放与
女人解放,注定同道而行。

  请允许我在这里大胆地预言:正如二十世纪是女人解放的世纪一
样,二十一世纪将是男人解放的世纪。两性平权的美妙理想,将在未
来的一百年中变成现实。

  解放女人,也要解放男人。我们都被绳索捆着,虽然是不同的绳
索,不同的打结方式,但是,我们都需要自由地行走在蓝天白云之下。

  一种理想的实现,需要从现在做起,从我做起,那么便让我们大
喊一声:我要做解放了的男人!

  男性解放,在我的理想中,简而言之,便是要纠正社会文化对人
的社会性别角色塑造,彻底打倒男性生活模式的权威,每个男人都具
有绝对自由地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而无需去管什么“角色”、
规范。

  最大的敌人是我们自己。我们自幼受着社会性别角色模式的束缚,
已经认识不到它的虚伪性、吃人性、非理性、非自然性,而视其为真
理,视其为天理,甚至视为上帝自己。我们对于这个社会关于男人的
定位甚至连想都没想便接受了,即使当我们身受其害时,我们仍然没
有想到要怀疑这定位有什么问题。我们只是感叹生活太难,活着太累,
却没想过使我们如此难如此累的最根本的东西是什么。

  不是别的,正是社会对男人的要求,正是社会性别角色的定位。

  社会性别角色,否定了个体的自由意志,将一种模式强加在每个
人的头上。这本身便是奴役。

  一旦我们以怀疑甚至否定的眼光看待社会对男人的种种要求,我
们便会发现,我们可以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我们要打倒的束缚实
在是太多了。

  男人可以胆怯而不是勇敢;

  男人可以软弱而不是刚强;

  男人可以一事无成而不是事业有成;

  男人可以随意喜怒而不是沉稳有度;

  男人可以动不动便哭而不是强忍着泪水往肚子里咽;男人可以喜
欢美容化妆而不是自然天成;

  男人可以推门先进而不是女士优先;

  男人可以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争个高低而不是宽宏大度;

  男人可以喜欢打牌、嗑瓜子、聊大天、逛商场;

  男人可以不是独自承担困难,也可以向人求助;

  男人可以阳萎、早泄,甚至无性欲要求;

  男人可以不当正人君子,不要绅士风度;

  男人可以……

  

不做绅士

  讲究绅士风度不仅仅是英国人的事情,但英国男人的绅士风度却
被视作典范,视作楷模,视为经典男人的标准。“英国绅士”已演化
成一个古典美学名词,随着嬉皮士的出现更成为一种理想,中国人在
二十世纪第二次睁开眼睛看世界之后,才惊讶地发现,资本主义制度
下竟也有这样一种“好男人”。想嫁洋人的中国女人,眼睛盯的可能
并不仅是钞票,还有中国男人没有的那么一点“洋男子汉”风韵。

  绅士风度典型表现在男人对女人的尊重上。女士优先,是行事的
最高准则。出席一个宴会,下汽车时为女人打开车门,扶其下车;进
餐厅时为女人推开房门,自己侧立一旁,紧随其后;帮女人脱下大衣,
为她们挂到衣架上;就座时替女人拉出椅子;待女人举起餐具后男人
再动手;在女人面前讲话彬彬有礼,切忌高声喧哗;永远毫不迟疑地
为女人付餐费;进餐后送女人回家;路上遇到歹徒,一秒钟也不能迟
疑地挺身而出,以自己的生命保护女人;当女人的身影消失在自家房
门后的时候,微微地鞠躬,做最后的谢场;……有一整套规范动作是
为绅士们准备的。

  我的疑问是:这种种绅士的表现,到底在弘扬什么?

  为女人打开车门、房门,接过女人脱下的衣服,为女人拉出座椅,
难道女人脆弱得连这些个人的小事也需要男人代劳吗?如果那个女人
毫无食欲,而同餐的男人已三顿没吃饭了,也要忍饥挨饿地等女人先
拿起刀叉或筷子吗?永远为女人付费,是女人不外出工作时代的遗风,
妇女就业推崇的便是经济自立,而男人为女人付费无异于否定了女人
工作的意义与价值,告诉女人:“你永远不会自立,永远需要吃我买
的饭菜。”

  绅士风度的另一个表现是谈吐有节,彬彬有礼。如果这是一种公
认的普遍美德,便应该是对任何人在任何背景下的要求,何以竟成了
对男人在与女人相处时的要求呢在完全是男人的世界中,并不存在这
样的规范,男人们在私下里举杯豪饮,吆三喝四,甚至说着粗话,是
被认为极具男人味儿的。

  遇到危险冲过去保护女人的表现,可以溯源到远古时代狩猎的男
人们冲到老虎或野猪面前的举止,今天的男人如果有那份能力,自然
该在遇到所有敌害时都挺身而出,而不是仅仅当女人遇到威胁的时候。
如果是另一个男人,或者老者、弱者受到威胁,男人是否有权利袖手
旁观呢?将保护女人拿出来特别推荐,到底是基于怎样的心态呢?此
外,如果受到威胁的女人的体力远强于想保护她的男人,自然该由女
人出手,谁强有力谁便迎敌而上,而不该存在性别划分。性别划分的
存在告诉我们:女人永远弱于男人。而我们知道,个体的差异大于性
别差异,至少像我这样肱二头肌退缩了的文弱书生,是保护不了女人
的。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对绅士风度的推崇,出发点是:女人是弱者,
是不如男人的人。如果两性是平等的,为什么一定要女士优先呢?优
先是针对病者、残者、幼者的,而女人不一定不如男人。

  其实,我们只要略回首一下人类史便会发现:人类社会从来没有
真正的女士优先。女士优先与绅士风范一直是男人用来美化自己的虚
伪装饰,掩盖着骨子里对女人的蔑视。绅士风度最受推崇的时期是维
多利亚时代,而正是此时,欧洲进入历史上最虚伪的时期:表面上绅
士风度,背地里男盗女娼。

  男人们的绅士风度在自己熟识的女人面前表现,但当陌生女性需
要你效劳的时候,男人们往往不那么绅士了。如果是一个既陌生又苍
老、丑陋的女士呢,你还肯在她面前扮演绅士吗?对你的老母亲、你
的妻子,你又是否尽到了为人子、为人夫的职责呢?

  在细小问题上表现得绅士的男人,骨子里可能并不真的敬重女人。
他们更多地视女人为一个猎物,猎枪里最有效的子弹便是绅士风度。
男人们通过绅士风度告诉女人:我最会爱护你,所以,你可以放心地
跟我上床。而男人在床上通常表现出来的嘴脸,每个女人都是深有体
会的。

  对绅士风度的推崇,使男人成为不自由的、伪饰的动物,而女人
更是受到伤害。

  解放了的男人,应该抛弃虚伪绅士的模式,以平等之心看待女人、
爱女人,还自己一个自由、本真的生命状态。

  

裸体的男人

  我的书房里,陈列着两幅我的裸体照片。黑白色的,镶在很精美
的镜框里。

  所有最初看到这两幅照片的人,都难免显出些惊愕。拍裸照便已
经是希罕事了,男人拍裸照更为希罕,而又将这裸照置于任人观赏的
处境,则最为希罕了。

  青春靓女拍裸照,今天人们已能勉强认可。为了留下青春的记忆,
为了留下美丽的形象,我们总是可以找出太多的理由对其报以好感。
最关键的是,女人欣赏自己的身体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们的身材是
美的。而男人呢?尤其像我这样既显不出腰的存在,也没有肱二头肌
和胸大肌的男人,确乎不符合审美标准。而我竟然还胆敢拍下几张裸
照,并将它们陈列于案头,不仅让人难以理解,而且大有被怀疑神经
有问题的可能,至少恐怕也要归于“暴露癖”的行列了。

  我的质疑是:是否只有女人才有权利爱自己的身体?是否只有身
材健美的人才有权利欣赏自己裸体?

  身体是自然的产物,人体是最美的,裸体本身与性、淫秽之类无
缘。只有当人类将性视为一件羞耻的事情,将裸体与性联在一起,人
体才不再能够被坦然地欣赏。

  留下自己某一时期的裸体形象,本质里是因为我们能够欣赏自己
的身体。人是一种生来便自恋的动物,但是,我们往往回避承认这一
点,认为自恋不是一件好事情。其实,自恋是人类发展的动力之一,
正因为我们自恋,所以我们才不断丰富自己,提高自己,关心自己,
发展自己。如果我们不爱自己,我们也不可能爱他人,更不可能热爱
世界。

  我们的身体或美或丑,并不能影响我们对这身体的喜爱与欣赏。
它属于我们,我们便要以最大的热情接受它,爱护它。能够坦然地欣
赏自己并不美丽的裸体的心灵,是最健康、自由、快乐的心灵。

  美与丑的标准本身,原本便是由人与文化制定的。如果仅仅作为
一种独立的审美取向,无可厚非。但如果影响到我们对自己的欣赏,
便成为毒害我们心灵的一件武器。

  男人拍裸照,可能会被指责为过于“阴柔”。男性世界追求的是
“粗糙”,如果哪个男人爱照相,都难免会被人嘲笑,何况是照裸体
相片呢?当女人们排着队将面孔涂抹一番去拍几乎不像是她自己的
“艺术照”的时候,有几个男人敢于涉足其间呢?

  于是,男人们被训练得不会爱自己,不敢爱自己了。他们耻于谈
论外貌的俊美,而“专注”于精神与智慧的成熟了。女人们可以自豪
地站在镜子面前左看右看,男人们在公共场所经过镜子的时候总是偷
偷地看几眼,便匆匆地逃走了。其实我们同样是很爱看镜中的自己的!
我们为什么要伪饰?

  外貌的俊美,对自己外貌的欣赏,对自我身体的迷恋,是否真的
会损害男人对社会承担的责任呢我只知道,一个人越爱自己,便越有
理由努力发展自己,完善自己,使自己成为更有力量的人。

  裸体照片的旁边同样摆着的是我的著作,对身体的欣赏,并不会
影响我在智慧与心灵上的成长。男人们不应该是一种呆板的模式,不
应该放弃许多女人有权利享受的美妙的事情。我们的“男性气概”,
我们的“男人责任”,与我们是否具有温情的感觉,是否爱照镜子,
毫不冲突。

  于我而言,解放自己的困难不在于拍了裸照,而在于将它们陈列
出来的过程。我清楚,如果我将它们一直藏在箱底,我便不是一个真
正解放了的男人,而只算一个在内心里背叛的男人,并不敢对这个世
界上强加于男人的种种规范说一声:“不!”最初,它们被放在信封
里,压在抽屉最下面,像藏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后来,我将它们反
过来插入相册中,再后来,我让它们正面朝天了,列入随时可以供人
翻阅的范畴。而最后,我终于将它们镶入相框,坦然地置放在我的案
头了。在这一过程中,我体验着不断挑战自我,挑战传统,挑战权威
的种种艰难。但是,我最终一步步战胜了自己,完成了超越,我体验
着胜利的喜悦。

  裸照,于我的意义已绝不仅仅是几张照片,而帮助我完成了一次
彻底的文化背叛与观念重建。它们立在那里,便成了一面旗帜和一道
宣言,昭示着我心灵的自由与无羁。

  男人是可以爱自己的身体的,即使这身体并不符合社会规定的审
美标准。男人不应该为自恋而感到羞愧。

  我的书房里还有一面宽大的墙空着,留给了我设想中的一幅油画:
昏暗的书房里,以整面墙的书架为背景,裸体的我一脸苦相,迎面而
立。我名之为《赤裸的灵魂与赤裸的肉体》。我一直在等待一个真正
能够读懂我的人,来完成它。

  

不要健美

  我一度很为自己的肚子发愁,随着年龄的增长,它正在不可阻止
地一点点鼓起来。我不饮酒、不暴食,只是整日伏首案头,不做运动,
所以它才会有今日的长势。

  一系列的方案被实施着,最可怕的方案是喝减肥茶。一天十多次
往厕所跑,使我不能不担心喝坏了肠胃。每天擦三次家里的地面是最
辛苦的方案,随着音乐跳一个小时独舞是最浪漫的方案,工作到夜里
不再加餐是最现实的方案,准备100颗豆子洒到地上再逐一捡起来
再洒再捡是最幽默的方案。每一种方案我都尝试了,但都只坚持了几
天。我因此得出结论:世界上最不容易的事情一定是减肥了,因为我
已经减过多次了。

  我对着镜子正照、侧照,从不同角度观察自己肚皮的轮廓,每一
次都悲哀地发现,弧线的弧度仍呈上升趋势。

  减肥是一项太艰苦的作业,我决定放弃。对肚子无可奈何之后,
我有了更为悲哀的发现,我之远离理想的身材标准,绝不仅仅是肚皮
的弧度。我没有肱二头肌,没有胸大肌,所有男人应该有的腱子肉我
都没有。我是一个典型的文弱书生,虽然长着一米八二的个子。

  沉静下来之后,一个念头忽然间涌进我的脑际:为什么肚子平平
一定是好的?为什么有肚子一定不好?为什么肱二头肌与胸大肌符合
健美标准?这一切都是谁告诉我的?它们是否是我自己独立思考后做
出的价值判断?

  显然不是。

  关于健美的标准潜藏在我们的文化中,我们对于美丽的认识是由
文化强加给我们的。所有的传媒都在突出着所谓美丽的女人形象,而
那些丰乳肥臀表现的是主流社会对美丽的理解。对这种健康标准的推
崇,在伤害着绝大多数的女人。女人如是,男人同理,健美运动员表
现的是主流社会对于男性健美的理解,罗丹雕塑中的男人永远只能是
极少数,如果我们以其作为衡量是否“健美”的准绳,则远不止我一
个男人会受到伤害。

  文化对形体美的认识也处于变化状态,西方一套,中国一套,古
罗马时期与奴隶社会各执一词,唐朝时以肥为美,在任何一个食不果
腹的社会中,大肚皮都可能招来羡慕的眼光,只要那不是水肿。

  也许,主流社会今天奉行的健美标准确实是健康而且美丽的,是
人类社会发展、选择的结果。如果我们将其作为一种审美与观赏对象,
则不妨存在。但如果我们将其强化为一种理念,令所有不具备这样身
材的人士都感到羞愧,那就变成对我们的伤害了。

  女性主义者认为,主流社会奉行的女人健美标准是男性加给女性
的,表现着男人的性欲求。那么在我看来,这个社会关于男人健美的
标准并不一定表现着女人的声音,而是表现着男权文化对男人的毒害。

  腱子肉是力量的象征,而大肚子则可能意味着乏力与松懒。我们
的社会要求男人是有力量的,能够不断出卖力气的,而乏力与松懒则
被认为是无能的,不能提供劳动力的,不能抚养家庭的,不能料理土
地的,至少也是不刚强的。

  在传统的农业社会这也许成为理由,但在现代社会,像我这样靠
出卖智力为生的男人确实是没有力量的,但是,这并不会影响我作为
一个个体对社会、家庭和我自己履行责任。

  事实上,关于健美的任何先入为主的成见都可能是与事实不符的,
也打击着许多男人作为一个人的自信。

  退一万步讲,即使关于健美的标准是无可指责的,即使关于男人
的力量、责任与肌肉的联系是无可挑剔的,我们同样拥有选择不要健
美的权利!

  无论我们的身材是什么样子的,它都是属于我们自己的,是我们
应该爱护和赞美的。如果一种理想成为对大多数人的否定,则不符合
人类最高的理想:个体的自由与权利。

  我将接受自己仍在不断大起来的肚皮,许多人预言,当我四十岁
的时候它将相当可观。有什么办法呢?它再丑也是我的,我不能为了
符合主流社会的标准便让自己通过种种感到委屈的方式勉强改变它,
更何况,像喝减肥茶那样的方式还可能会伤害我更为看重的健康呢?

  再照镜子的时候,我也许会笑着面对肚子,因为那是一个解放了
的男人的肚子,是一个不受观念束缚、开朗乐观地接受自己的男人的
肚子。

    (摘自《男人解放》,华侨出版社1999年10月版,定
价:19.80元。北京朝阳区安定路12号,100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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