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可能从猴子刚变成人那时起,人类就学会了开会;甚至猴子还没
变成人就已经会开会了。一群猴子扎成一堆,叽叽吱吱,那不是在开
会吗?如果把开会定义为两个以上的人在一起就某一问题发言交谈,
那么人一辈子除了吃饭睡觉行路劳作游戏娱乐和一人独处外,其余时
间可以说都处在会议状态。甚至吃饭行路也可以开会。一边吃喝一边
开会,号称工作餐会、鸡尾酒会。而据帕金森先生研究,英国人如果
不举行鸡尾酒会,其他一切会,诸如学术会、政治会、经济会等等,
都将不会有意义和结果。乘坐飞机轮船火车旅行也可以开会。学术会
议在游船甲板上举行浪漫而富有诗意。决定中国现代命运的中共一大
的后半截子会是南湖游船上开的。二战日本投降的签字仪式——会的
一种——也是在军舰上举行的。毛泽东喜欢在火车上开会,而美国总
统常常在飞机上举行新闻发布会招待记者。也有一边走路一边开会的。
三十年代革命党人在南京路上就这么干,号称飞行集会。干活也可以
开会。人民公社时代,社员在地里干着干着就开起会来,自发的。议
题常常是计划生育或新闻。
也许你认为工作进行中的这种会根本不是会,顶多只能算聊大天。
然而神圣庄严的会就一定比聊天会更有价值?也未必。所以毛泽东喜
欢开神仙会,大家随便聊天,聊天中解决大问题。人一辈子要开多少
会?数不清。其中能留下印象的极少,倒是这种聊天会有的终生不忘。
历史在某种意义上其实就是会史。中国迄今为止最早最可靠的历
史文献是《尚书》中的《盘庚》,而《盘庚》正是殷人开会讨论迁都
的发言记录或会议纪要。把《圣经》的许多篇章视为会议记录也未尝
不可。戴安娜·拉维奇所编的美国读本收入了二百多年来“感动过这
个国家的文字”,其中相当多的部分是会议上的演讲、辩论辞。中共
党史的主要篇章差不多都离不开会议:从一大到六大,到遵义会议、
瓦窑堡会议、七大、八大、庐山会议,一直到十五大。这其间还有许
多次重要的会,古田会议、毛儿盖会议、洛川会议、南宁会议、成都
会议,七千人大会等等等等。二次大战也一样,什么雅尔塔、德黑兰、
开罗等等会议,战前开会决定战略方针,战后开会处置战犯,分配战
利品,打仗不过是对会议决议的执行而已。人类似乎非会无以行事,
无会难以前进。
政党、社团、某种社会势力,其基本形态也就是开会,所以有些
干脆就叫会:非洲人国民大会、民主建国促进会、红十字会、拜上帝
会、天地会、同盟会、光复会等等。这些团体不开会就无法证明其存
在。近代有些社会势力被称为会党,正说明党是会的结果,会是党的
形式。青洪帮吸纳新门徒的仪式便是开会——开香堂。
宗教派别当然要以开会为宗旨和存在形式,所以才叫教会。寺庙
教堂也是为开会方便建造的,为的是人与人、人与神一起开会。
概而言之,文明的本质其实就是开会。
二 最小的会只两人开,而大会参加者可以成百上千乃至数十百万。
有时候会越小越能起大作用,几个人一嘀咕,就决定了亿万人的命运。
所谓英雄创造历史。主要是通过召开这种几人小会来实现的。比如刘
备和诸葛亮在隆中开会,二战中三巨头、四巨头开会,都是如此。超
大型的会作用一般是造声势,煽动大众情绪,甚至用吓唬别人的办法
给自己壮胆。巴格达几十万人抬着萨达姆画像开会跟美国人叫板就是
一例。这种大会一般不产生什么实质性作用,在历史上更多是落了个
热闹。
开会对人本身的进化也起了巨大作用。人的臀部日益发达,主要
是坐着开会的结果。非洲人臀部较小,就因为他们开会较少。以会议
为生的人不但臀部发达,往往还肥及肚脯。开会把人的体型造成橄榄
状,越到老年越明显。以前问一个人是革命还是反革命立场,首先问
他屁股坐哪边。立场问题因此是由屁股来思考决定的。因为站着的姿
势容易移动而改变立场,坐着就比较稳定。坐是开会的标准姿势。站
着开会,如同躺着吃饭,是非常态,而且肯定消化不良。一个人开一
天会能做到面无表情,坐姿不变,甚至不上厕所,是一种很不简单的
功夫,恐怕不是三两天乃至三两年可以练就的。
开会极大锻炼了人的舌头。开会少因而文明程度较低的人舌头不
太灵活,所以他们说话比较简单,苏轼就已发现了这一点,说蛮荒之
地的人说话像“鸟语”。成语里所谓巧舌如簧,口吐莲花,所谓辩才
无碍,口若悬河,大都是开会练就并在会上表现出来。战国时代产生
了一批超级舌头,孟轲、苏秦、张仪最为著名。他们能以三寸不烂之
舌,说退百万狼虎之师;用奉承恐吓之词,左右诸侯国策大政。中国
历史上最伟大的政治家诸葛亮,尤以舌功见长:渡江舌战群儒,一言
而定孙刘联盟;对阵骂死王朗,未战而屈曹魏之兵。在西方,精通摇
唇鼓舌之术,是从政的前提条件。从古希腊开始,热衷政治者,首先
要学习辩论术,这个传统一直到现在。中国没有议会政治传统,魏晋
以后,巧言令色的雄辩家越来越罕见,尤其到了文革,人们虽然逮着
了大动口舌的机会,却因舌根已经硬化,说出来的一大半都不太像人
话。直到近几年流行的辩论会,大家舌根开始变软,可望有辩士生焉。
开会也曾是锻炼人嗓门的主要途径。在没有高音喇叭麦克风的时
代,大型群众集会上发表讲话需要超乎我们今日想像的大嗓门。比较
今日三四十人的会也要用扩音设备,可以断定古时要当发号施令的人,
大嗓门是必备素质之一。张飞在长坂桥一声断喝,把夏侯杰震落马下,
这一声少说得有二百分贝。旧小说里常描写某人一笑声震屋瓦、窗户
纸裂、房梁落土,想必不会是夸张虚词。
三 “会”字简化后,更能传达开会的神韵。“会”由“人”与“云”
二字组成。如果说会的所指是“人云”,那么能指就是“亦云”,所
以会的精义是人云亦云。人云亦云又有两种含义:一是随声附和;一
是你说你的,我说我的,你说我也说。会议的过程与结果无非这两种
情况。前者以皇帝的御前会议最典型,后者则以相持不下的议会辩论
最传神。
开会给与会者制造希望,提供承诺,其中也不乏谎言。久而久之,
“会”字本身便成了一个表示肯定可能性的副词:面包“会”有的,
牛奶“会”有的。我们的理想“会”实现的。开会也是人学习掌握知
识,技能的最早、最重要的场所。学校本身就是一个特殊会场。所以
“会”字又有“知道”、“掌握”的含义:你“会”英语吗?“会”
用电脑吗?你难道不“会”开会吗?
由会而产生的人类精神和行为现象颇多而且有趣——
会心一笑:两个与会者同时听出发言者制造的幽默,隔着许多座
位对视开怀。
会晤:有点亲切,有点暧昧,又不宜公开内容的或不太庄严的小
型会议。
心领神会:与会者理解并接受了领导的某种暗示。
约会:甲、乙两人约定于丙时在丁地开会,内容多为男女关系问
题。这种会一进入理想境界,必然人云亦云,且彼此极易心领神会。
幽会:与约会同义,只略多一点神秘暧昧色彩,而且与黑夜或黑
暗处相联系。
会见:比会晤透明度高一些,比会面深入一点,比会谈又肤浅马
虎一点。政治观察家一般根据这些词的用法,分析政治活动的意义。
误会:望文生义,此词相当于错误的会议。许多重大的历史“误
会”其实就是开会开错了。比如庐山会议。
四 文明越发展,会就越多,常听见人们发誓赌咒地要削文山、填会
海,这些话当然很好,但也不能一厢情愿地说过头。事实上,有时候,
一次大会没开,无非分解成了若干次小会;甲地没开,不过转移到了
乙地;今天没开,没准后天连开两次;舟车劳顿的会不开了,代之以
电话会、电视会、总之还是会。会总是要开的,不开会就不会有面包
牛奶。
会的规格越高,规模越大,其效果却并不一定就越好。我们看联
合国,每天都在开会,这些会到底解决什么问题?只有天知道。各国
代表对着空空荡荡的大会场,或慢条斯理,或无精打采,或慷慨激昂,
或喋喋不休,有没有人,听没听,那是别人的事,发不发言,则是我
的事。当然也有把会开得很热闹的时候。联合国大会只接纳衣冠楚楚
之士,然而事到急处,赫鲁晓夫就脱下皮鞋敲桌子,让人想起中国旧
时官老爷拍惊堂木,令男女瞠目。更有台湾“国代”开会,差不多每
次都南拳北腿,男撕女揪,口舌之争变成了肢体冲突。从这个角度来
看,议会政治的进步意义之一,就在于开无效的会,让政客们把心力
(以及体力)都耗在开会上,这样他们就能较少地干别的坏事,对人
民不无好处。
很多会议造成的浪费极其惊人,这一点迄今为止没人研究过。公
款吃喝公款旅游就不说了,专车专机之类的设备也常常过于铺张。时
间的浪费更是常常被人忽略。比如不管什么会,不管必要还是不必要,
与会者都是人手一份文件,本来二十分钟可以阅读完毕,却常常还要
听台上的人有腔有调地念上两三个小时,这种做法就颇值得商量。是
否可找到更节省之法?
文件不在会上宣读一遍,如同合同没有盖章,好像不能生效。这
种中外统一的文明习惯,可能源于皇帝颁诏和地主贵族向不识字的农
民奴隶发布文字指令。皇帝的圣旨写在绢帛绸缎上而且盖了大印,还
要让人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地念一遍,这道程序有使圣旨实施执行的含
义。文件被念一通,其法律含义是发表,正式公诸于众,因而也意味
着文件的合法化。宣读文件的另一个意义,是把听众视为阅读理解能
力有缺陷的人,必须通过宣读时抑扬顿挫的语调变化,使其知晓轻重
之所在,也包含对文字作不见于书面的口头解释。但在大多数情况下,
这种宣读没有多少实际意义,惟一的作用是证明这个会正式地开过了。
实在不足为训。
开会也有能挣钱的一面。英国退休首相撒切尔夫人,出席会议发
表一次演讲收费数万美元。招揽会议也是许多旅游城市增加收入的主
要手段。报载法国戛纳小城每年开一百五十五次各类国际会议,收入
不菲。现在会的名目繁多、花样奇特,即与经济利益的驱动有很大关
系。
五 事实上,在形式主义与官僚主义的灾区,开会者对大多数会没有
诚意,少数有诚意的人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帕金森发现,开会的人
常常不关心开会本身,最关心的倒是看谁没来开会。由于开会的废话
假话太多,所以开会若诚实参与,差不多等同于愚昧。因此开会时睡
觉、看书、织毛线、聊天、涂涂画画、写情书家信、左顾右盼,给男
上级女同事的形象装扮打打分,甚至放纵地展开一番遐想,这一切,
是正常人开会的正常状态。与会者的投入程度,是衡量一个会价值大
小的最准确指标。正因为如此,主持开会者越一本正经,庄严肃穆,
下边与会者反倒越容易满不在乎,该干什么干什么,产生一种开会的
滑稽效果与幽默感。
开会使很多事情慢慢异化。比如民主,民主会开得太多,就变成
了主民,替民做主。议会其实就是专干这事的。又比如科学,科学本
身是搞研究,科学会开得太多,就形成了学科,而学一成科,就不大
再研究这学科的科学问题,只忙着形成学派,成立学会去了。成立学
会不是为了学,而是为了会。我们似乎还没听说哪一项科学发明是在
学会里完成的。学会只会享用科学成果。学会云云,就是学习开会。
现在学会多如牛毛,会长、理事、秘书长当然就比牛毛还多。一个学
会的会员常常有一半与该学会打招牌的那门学问没多大关系。所以学
会繁荣而学问与学术萧条,正是当代文化的奇妙之处。
要开会就要说话,所谓学习开会,就是学习没话找话说的技巧,
就是学说无用的废话,并且最好说得迷人动听。下面一段,是一个权
威在某学会上的演讲: 程秘书长要我讲话,我没什么好讲的,他再三说,我推不掉,那
就随便讲几句。我说得可能不对,请大家多多批评指正。本来嘛,这
个会我不该来,因为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犹豫再三,还是来得好,
来了可以向各位学习。活到老学到老,何况我还没老。当不了专家,
学一点知识,让自己更丰富一些,还是很好的。在座的许多老同志都
来学习,我们更应该学习,不来,岂不错过了这么好的学习机会,所
以我就来了。我出发那天倒霉得很,下楼摔了一跤,当时我想,这腿
要摔断了,可就来不了了,万幸没摔断,连皮都没蹭破,所以我就来
了。谁想急急忙忙出了大门,又找不到自行车钥匙,车骑不成,火车
一误点,就麻烦了。关键时刻我女儿把钥匙给送来了,这会就让我给
赶上了。赶到火车站,火车已经启动了,我最后一个上车,刚站稳,
火车就出站了,你看玄不玄,真是万幸。刚才我听了王先生的发言,
我觉得他讲得非常好,非常透彻,把问题全说明白了,我完全赞同他
的观点。我认为他说明了几个问题,第一(略),第二(略),第三
(略),不知我概括得对不对。对了,是王先生讲得好,不对,是我
水平太低,请各位原谅。刚才李先生也讲得很好,非常有水平,高瞻
远瞩,抓住了要害,又生动又精彩,我完全同意他的观点,他说出了
我许久想说又没有机会说出的话。我认为他的基本思想是(略)。张
先生的说法最合我心,当然我不是说王先生、李先生讲的不合我心,
我刚才已经说过我赞同他们的观点了。张先生的讲话合我心,因为他
讲了许多我们不知道的事,大开了我们的眼界,深化了我们的认识,
我想我们每个人要是达到他们一半的水平,我们国家的学术就有希望
了。最后我想说,这个会开得非常好,非常有意义,别的会我可以不
参加,以后这样的会我还要参加,哪怕摔断了腿也要来。谢谢大家。
(摘自《边缘思想——〈天涯〉随笔精品》,海南出版社199
9年10月版,定价:25.00元。海口市机场路友利园大厦B座
3楼,570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