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对于纽约最近,也是最直观的印象,是伟大的姜文带给我们
的。“如果你爱他,就把他送到纽约,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他,就
把他送到纽约,那里是地狱”。1993年,这几句咒语一般的诗句,随
着一部获得广泛称颂的电视剧,在每天晚饭后的全国各地,重复了数
十遍,并形成了一种和剧中人命运相似相通的体验,深埋进我们的思
想,直到现在。
虽然王起明作为一个艺术家的追求受到了纽约“资本主义”无情
的嘲弄——在《北京人在纽约》一剧中,他是国内中央级乐团里拉大
提琴的,但战后几十年来,事实上纽约逐渐从欧洲那里夺取了世界文
化之都的声誉,其地位比海明威学习写作时朝拜的巴黎有过之而无不
及。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特别是在文化遗产上先天弱势的美国?纽
约的崛起是否意味着世界上其他地区文化的衰落?纽约和好莱坞,这
一东一西两个地方,究竟哪一个才配得上称为美国文化的代表?或者,
在当今时代,我们真的需要从文化上认真谈论一个城市吗?
伟大的姜文,还是伟大的伍迪·艾伦,哪一个带给我们更真实的
纽约?那里不是天堂,也不会是地狱,今天则因傅刚先生和费菁女士
的精彩文字,而成为一个我们可以近距离观察的具体文化现象,但文
章里的纽约,决不会是一个干巴巴的文化符号,我可以保证,从本期
开始将陆续出现在本报的这一系列文章,所带给我们的将远不止我上
面说到的这些。
——编者
纽约不是首都,是经济文化中心。决定它文化实质的,是商业,
不是政治。谈纽约,有说不完的话题,倒不是因为它典型,而是因为
它独特。
相比有五千年历史的中国,美国不值一提,记忆力强的人,可以
在一天之内背诵它有史以来的全部历史大事。相比以六朝古都自恃的
那些中国古城,纽约只能跟上海或天津评进一个数量级。当我们把纽
约整个城市当作研究题目时,有国内学者发问:纽约还有什么好研究
的?
去掉感情色彩平心而论,我们以为,纽约是一个很好用的导览器。
在电脑和网络成为主要技术支撑手段的时代,一个城市怎么由强调机
器大生产的工业时代格局转型,怎么持续发展下去,不凑合活着,而
是有竞争实力?这可不是仅仅依赖技术手段能够解决的,只有在文化
上立于不败之地,才是根本。技术革新每天发生,技术上的优势只是
暂时的,文化上的特点相对要持久,是发展的真正后劲。技术让人蹿
个儿,有文化才能发育健全。
尽管纽约是响当当的国际大都会,但是中国人说纽约,有不可回
避的包袱。提起纽约二字,仍然是负面形象醒目,认为纽约是文化之
都的人,还太少。原因大致有两个,一是凭印象,把它跟金钱和贪欲
随时挂靠在一起;二是当代文化的趣味,比如说艺术审美旨趣,还停
留在印象派、凡高和毕加索的阶段。概括得再狠一些,就是一个原因,
信息不畅,不了解,使然。有人把浦东比作东方的曼哈顿,其实这么
说,至少在今天还不大好意思,不是高楼大厦不够,是没文化。
说文化,口气太大,在这篇短文里不做严格界定,只把基本生存
需要有了解决办法以后,所有为提高生活质量而作出的努力,都算搞
文化建设。搞文化有两样东西缺不了,一是要有钱,二是要有闲。但
光有闲钱和闲人,吃喝嫖赌也能打发掉,还需要有心人把文化当正事
来做,当成事业去追求,这是比较费劲的事,也才称得上是建设。一
直有种说法,叫做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这里面搅和了许多难以言
传的复杂心理因素,不自信、没知识、心气儿高、四肢无力、眼界不
宽、心胸狭窄、性生活不和谐、里外不是人、对生活热爱不起来只剩
下活着、凡事找不着北,毁了好多人的脑子,耽误了当代文化的发展。
话说岔了,言归正传。那么,四百年前是一片荒地的纽约,怎么
成为美国的文化首都,在20世纪后半叶成为西方当代艺术的中心?
纽约有什么文化?杂种文化。在这个国际大都会,汇聚着说得出
口和叫不出名的许多文化的特色,包括中国文化。它的文化创造者,
往根儿上倒,全是外来人口,好比杨子荣对的土匪黑话:正晌午时说
话谁也没有家。而这,正是纽约的生机所在。
纽约,自从17世纪欧洲殖民者建立据点,就是贸易口岸。它的职
能不是生产和推销什么东西,而是把某地的土特产经由这里运到别处
去,在当摸间儿赚大钱,是一个转手口岸。为了运输,纽约一度是造
船基地。为了国际贸易、为了不被别人坑、为了方便和安全,纽约的
银行、保险、信贷等等得到很快发展。作为金融和贸易中心,必须信
息顺畅通讯发达,纽约的印刷、传媒、大众娱乐和形形色色的服务行
业,就必须一直走在其它地方的前头。19世纪南北战争结束后,农业
人口被强力吸引到工业化相对发达的大城市,世界各地的移民又源源
不断地飘洋过海而来。到19世纪末年,包含五大区的大纽约市,已经
是全美第一大城市。如果只剩下打工赚钱一件事,几百万人便是一帮
乌合之众。经过二百年的残酷竞争,走过原始积累阶段的纽约,有余
力也必须在文化上露一手,否则,它的生活永远谈不上质量。
走在纽约街头,会发现许多名胜的称呼还是19世纪豪富的牌号,
比如洛克菲勒中心。即使名字不曝光,起家的时候也是他们的钱撑起
来的,像现代艺术博物馆。富起来的搞文化,有许多好处:提升自己
的形象,提高社会地位,树起永久性的广告,给后代找点正事干,回
馈社会,等等。
但是光有钱建设施还不够,有谁来欣赏把它发扬光大?这就要仰
仗教育。先是自己子女的教育,送他们去欧洲游学长见识;然后是全
民的教育,花钱办学校,建立免费的图书馆系统,开办收费适中的博
物馆,设立研究机构和各类奖金,让没家底可有雄心有天分有爱好的
人,能把文化当个事由来干能够养家糊口;把不能省略的规章制度写
成法律。过日子,穷人有穷人的累法,阔人也得有该上心的事,否则,
凭什么证明你饶有钱别人还得尊重你?论私论公,这些都是游戏规则
的必要组成部分。今天,各种博物馆、美术馆和画廊,各类研究机构
和艺术团体,在纽约都要以百为单位。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成就的,
但并不是旷日持久老也办不成的事。
150年前,美国人去欧洲学艺术,直到20世纪初年,它的绘画、雕
塑和建筑,还带有明显的巴黎美术学院的痕迹。美国有它自己的现实
生活,但它需要语言、技巧和经验来学会表达。看看老式年间的美国
画,有特点,可论艺术功夫就比较寒碜。100年前,疯狂发展的新大陆,
提供了历史悠久的地方无法提供的市场、机遇和希望,现代摩天楼经
过几十年套用古典语汇的忸怩之后,终于找到属于建筑也带有美国特
点的艺术语言。50年前,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纽约成为世界著名
财团和企业总部云集之地,在曼哈顿街头仰着脖子看看,你可以找到
现当代摩天楼杰作的半数。
普及难,提高也不容易,根本在于吸引各路人才。20世纪初年,
当百老汇成为戏剧表演艺术的代名词,当纽约成了电影新作不可回避
的首映式首选之地,成为爵士乐的首都,成为欧洲游客也充满好奇心
的旅游胜地,当时报广场的霓虹灯让身处其中的人感到喘气有困难,
当这一切成为现实的时候,纽约就变成一块大磁铁,世界各地的艺术
家都隐隐感受到它的吸引力。与此同时,俄国革命、纳粹迫害犹太人、
两次世界大战,欧洲的知识人士和各行各业的艺术家和匠人,一批又
一批地漂到大西洋对岸,比如,爱因斯坦、杜尚……所有名字排列出
来会是一部书的厚度。第一站就是纽约,许多人再也没往别处走。纽
约文化、整个美国文化,从此与西方文明成就接上了茬儿。在这个基
础上,才开始有土生土长完全受美式教育而成长的战后美国知识分子
和艺术家,也才可能出现从波洛克到今天,艺术构想从美国回流向欧
洲和世界各地的另一番景象。纽约作为各类人才密度最大的美国文化
首都,遂成为当代西方艺术中心:它包容吸收各地文化的精华,又源
源不断地向外界输出,在流通的过程中,已经被肢解的外来文化却拥
有了新的价值。
过去百年间,向美国输送文化精英的事,绝不止刚才提到的几次。
纽约在设施和人才兼备的基础上,何以持续发展?那就要凭借主流以
外维系无数支流无数另类,以致到今天在技术和社会生活发生剧烈变
革的时候,人们已经很难指出何为主流。多元化多样化,是持续发展
的保障。
纽约不仅吸引风雅之士,也招徕穷凶极恶之辈,林子大了,什么
鸟儿没有?有真本领、自以为是和混水摸鱼的,全作一处玩耍。在混
乱和疯狂之中,却迸发出生活在平淡环境中的人们难以想象的热力和
创造力。
约翰·斯坦贝克曾经如此描绘纽约的生活:
我认为纽约跟其它城市很不一样。它没有如洛杉矶或新奥尔良那
样的特色,它是所有特色——实际上它就是一切。它能把人毁灭,但
如果睁开眼睛,这城市不会让人厌倦。
纽约是丑陋的城市,肮脏的城市。充满闲言碎语的空气,吓唬小
孩的政治,疯狂的交通,杀人恶魔般的竞争。唯有一样——一旦你在
纽约安家落户,别的地方就都差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