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深圳的报告

严凌君

序

　　偶尔有一天，它把头钻出沙堆，看见了自己的后背，突然一惊：这是什么？

　　——这就是本文诞生的机缘。

　　——我不过偶尔从别一个角度多瞧了这城市一眼。

蛹虫化蝶

　　根据市场供需原则，流行的商品就是有生产价值的商品。今日深圳，“人”的市场行情最看好的
商品是什么呢？据社会市场反馈的信息，最热销的深圳人形象是——“经理”。这种形象集财力、物
力、魅力于一身，是深圳各路豪杰中的佼佼者，代表着特区人改革开放的精神，是深圳经济奇迹的创
造者，是特区未来的开拓者，是昨天、今天和明天的经久不衰的成功人士的典型形象。而且不计年
龄，不分男女，只需要一颗雄心、二分常识、三分财力、四分自信，就是一个十足的经理了。于是，
市面上经理多得像蚂蚁。

　　制造一名经理，工程有难易之分，视乎经理的品级要求如何。大致说来，经理分为平装和精装两
种。平装的经理只需一套西服，一盒名片，腋下一个皮包，腰上一个BP机，组装的成本也就数千元。
之所以让人感觉像经理，其要诀在于逢人便递上名片，且腰间须不断发出声音。卖东西就是卖个牌
子，值钱的是经理的派头，而不是其成本。精装的经理又分为软精装和硬精装，前者只需在平装的基
础上加一个大哥大移动电话，不管是在餐桌上、大街上、小巴上，一定要频繁地使用它，如果能边搂
着舞伴转圈边打电话那就修炼到家了。后者难度大些，需要一辆小车，无论是公家的还是私人的，要
能够经常开出去兜风。买单的时候最好不用现钞，而是签单，那就谁也不敢说你不是经理了。从以上
情况分析，平装的经理比较经济实惠，因而急于改变身份的人士纷纷跻身于内，像从流水线上跑下来
一样，摇身一变，光彩迷人。大街上济济多士，皆是这类平装版。

　　改换一个包装并不意味着改变了自己的人生价值，也不意味着为社会奉献了更多的价值，这都是
不言而喻的。所以，面对眼前晃来晃去的大大小小、真真假假的“经理”，应做如是想：别看他(她)
美得像只蝴蝶，其实还是一只蛹虫呢。

　　俗话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蛹 虫化装成蝴蝶，也算是一种自我激励吧。经过一番痛
苦的蜕化，不定心想事成呢。允许“蛹虫化蝶”，证明了深圳的宽容大度。

　　谁封的？酒家的厨娘，地摊的摊主，商店的售货员，上门的直销员，的士司机，三陪小姐……凡
是算计着你的钱袋的人，都尊你一声“老板”。听的人受用吗？十分受用。试想，你白天上班对老板
毕恭毕敬，晚上回家对老婆小心翼翼，整天夹着尾巴做人，累得心烦意乱。可一旦出门在外，有人对
你毕恭毕敬、小心翼翼，而且态度诚恳、表情生动地尊你为“老板”，你的自尊心定像吹过的气球似
的忽地一下胀大了，平时的压抑一扫而空，立觉两腋生风，神采奕奕。“老板”声声，岂不快哉！

　　一种称呼的流行，可以看作一项社会气象的预报。从“老板”一词的普及，我们看出些什么呢？
其一，生意人更讲究做生意的艺术了。“来的都是老板，全凭嘴一张。”一顶高帽把顾客压得晕晕乎
乎，只好猛地往外掏钱。其二，做“老板”像吃西餐一样成为一种时髦。人人毫不在乎坦然欣然地接
受这个称呼，正表明“老板”是我们这个时代和我们这个城市最合乎潮流、最具有恭维价值、最富于
特区特色的称呼，而做一个老板，也几乎成了深圳男人的普遍理想。

　　“老板”这个名词浑身散发着钱味儿，这个名词在深圳畅通无阻。这对于爱面子的中国人的面子
是一次不小的毁容。曾记否？我们一直讳言“钱”字，制造了多少文雅的词来替代它：阿堵物、孔方
兄、袁大头、大团结、老人头……可如今，深圳人个个要做光彩夺目的“老板”，而且因此被称作
“改革家”，这让许多忧国忧民的人士坐立不安。深圳人如此坦然地爱钱、爱做老板，率真得像个孩
子，放肆得像片野草。这里有旺盛的生命力，有对于自由的强烈渴望，也有令人黯然神伤的地方。

　　做老板不仅是钱的问题，不光是财富地位的象征，而且是一种不受人管的无拘无束的自由的象
征，自己说了就算，活得痛快。因此，即使大多数没有真正成为老板的人，也乐于暂时被人称做“老
板”，花钱买个老板的名称开开心，物有所值。但是，“老板”这个词从商场流进社会，成为深圳市
民文化的一部分，以至人人得做“老板”而后快，这只能证明深圳市民文化的幼稚和粗俗。毕竟，
“老板”这个词的基本意思是“有钱的人”，它所表示的赤裸的恭维和商人的狡黠，一目了然地直指
你的钱袋，其巧取豪夺的用心是颇令人不快的。在人际交往中，市民们把“老板”作为最高级的敬词
频繁使用，有意无意地在倡导一种“金钱人格”，这对于人际关系貌似“美化”，实则 是口蜜腹剑的
“丑化”。

　　　一声声“老板”，吹胀你的虚荣，激活你原始积累的欲望，用铜钱气熏陶你的人格，让你为不
是“老板”而羞愧难当，让你为不是有钱的“老板”而忧心如焚，让你为做不了“老板”而自觉低人
一等。一声声“老板”，还让你不敢交老板做朋友——如果你自己不是老板；也让你不敢交不是老板
的人做朋友——如果你自己是老板。前者免使自己尴尬，后者免使别人尴尬。“老板”与否，成为生
存价值高低的一项评判指标，其后果是可怕的。对于一般市民而言，本想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可是生
活在一群“老板”中间，你能活得踏实吗？一声声“老板”，无疑促长了深圳人的心气浮躁，妨碍了
市民素质的提高，将深圳俗文化导入窄途。

儒商遮羞

　　一个“商”字，在中国受了几千年的压抑，总是与“奸”字结缘，排在四民之末；一个“儒”
字，在中国有过几千年的荣耀，名居四民之首。改革开放，拂去“商”面上的灰尘，再刷上一层金
粉，从此大放异彩，成为全国人民追逐的目标，所谓“十亿神州九亿商”。“商”成为四民之首，
“儒”(如果还有的话)则沦为四民之末，真是风水轮流转，可见我们多么爱走极端。

　　如今，“商”也不再是那个“商”，“儒”也不再是那个“儒”，时人却偏要乱点鸳鸯拉郎配，
强迫“儒”和“商”共进一个洞房。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儒”是什么？按其原义，是指
儒家学派，以及它的“忠孝节义”的价值观，它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生目标，它的“三纲
五常”的建国伦理，“商”要“娶”的是哪一部分？连现代中国的读书人都不自称“儒生”了，商人
“儒”得起来吗？“儒”的时代已经结束，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看来，“儒商”不可能是“儒家学
派的商人”，那么，退而求其次，取“儒”后起的变义——学者的泛称，“儒商”就成了“学者型商
人”或“商人型学者”，这恐怕是时人的选择。说起来倒也不算离谱，古代不也有“儒医”、“儒
将”、“儒臣”之类美称吗？虽然没有谁敢称“儒商”。但今天不一样了，今天的商人可是时代的骄
子，社会的车轮就是靠他们来推动的，发明、占用这个名词不算过分吧？

　　于是“儒商”大行其道，戴着“儒冠”的商人满世界招摇。社会各界出于各种目的纷纷制造“儒
冠”相奉送，没人送的就迫不及待地自制一顶戴着，生怕成了落伍者，这就是前面提到的一幕。

　　好吧，“儒商”就“儒商”吧，谁叫你先成了“商”呢，既登仙籍，就不追究品级了。只是，戴
上“儒冠”之后，总得做点有学问的事吧？如果一个企业的管理者能够以此为动力，形成自己独特的
经营哲学，并造福于民，我们倒乐意奉送他一顶“儒冠”。我们愿意把“儒商”看作是现代商人自我
提高的一个良好愿望，是对有学养的大商家的呼唤。如果这样的“儒商”成为现代商人的群体选择，
几时形成中国的“儒商集团”、“儒商阶层”，不啻是社会的大幸。

　　只是，在没有一点“儒气”之前，请千万不要把“儒商”当成一片遮羞的膏药，专往不健康的地
方贴，以免辱没了这个美丽的名词，否则，有朝一日，社会将把操纵股市者称做“儒股”，把偷税逃
税高手称做“儒偷”，把收贿送贿专家称做“儒贿”，把专玩空手道，以行骗为能，或专在假冒伪劣
产品的垃圾堆里打滚的人称做“儒虫”……到此地步，羞莫大焉。

股市癫痫

　　不炒股票的，不是深圳人。这不是宣言，这是事实。

　　新兴的中国股市和新兴的中国股民相伴着在深圳这片热土上诞生，他们同样稚嫩，同样野心勃
勃。政府和人民一同经历着股市的风风雨雨，从最初把股票当做改革的特别任务派发给党员干部，到
后来数十万人抢购新股认购券引发“8·10股市风波”，买股票从为国分忧变成个人的摇钱树，股市从
聚宝盆变成吞钱的巨兽，股海翻波，载舟覆舟，苦水甜水，都尝过咽过，有兴风作浪忽成巨富者，有
不谙水性倾家荡产者，有更多的随波逐流同甘共苦一回回惊心动魄者，浪奔浪涌，潮起潮落，炒股大
军，不见其少，只见其多。

　　一部炒股史，就是一曲长恨歌。股民中按入市金额的多少被称做大户、中户、散户，这是一组流
动的概念，最初，十五万元就是大户，如今，五十万元还不一定被人认做中户，而散户，永远是人数
最多、资金最少的炒股主力军，是被潮流驱动的庞大的羊群。在股市中，大户变成中户、中户变成散
户是屡见不鲜的事情，而散户也可能杀进中户和大户的行列，这就是股市的平等机制。由于中国股市
的管理体制尚不健全，大起大落间或有之，转眼之间，可以造就出一批富翁或者一大批贫民。这种时
候，就是股市癫痫病集体发作的时期。

　　初入市的股民，抱着一个赚钱的欲望，懵懵懂懂一头扎进股市，从此不得安宁。每天盯着股价的
小涨小落，活在一惊一乍之中，自己买的股票刚长几毛钱，就忙着吆朋喝友上馆子庆贺，等到第二
天，酒意还未消，股价又滑落了。于是情绪忽冷忽热，上班时没精打采，下班忙着看图表、做分析，
并不忘到地摊上买一堆“最新黑马推荐”的小报和《股票制胜法宝》之类的书，挑灯夜读，以备明日
再战。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股票未必长，长此以往，忧虑伤神，茶不思饭不想，除了股票，了
无生趣，连性欲也衰退了。一周中休市的两天，变得坐立不安，仿佛失业了一般。如果没有股票，很
多深圳人真不知道怎样打发日子。

　　股市的震荡让你得病，股市的多次震荡却可以给你治病。毕竟历尽劫波股民在，开市一笑泯恩
仇。只要一点痴心不改，九曲回肠不断，就股照炒，人照瘦，癫痫继续发作，不过症状会逐渐减轻，
你已经产生抗体，明白了人在股市，身不由己；或许还进一步大彻大悟，炒股票不过是挣个纸上富
贵，玩个数字游戏。这时候，你才听得进炒股不是赌博是投资之类的忠告，变得冷静、超然、心平气
和，做成了一个曾经沧海的股民。

　　股市癫痫症并不是全无好处的，股民们借此获得的金融知识一定终生难忘，它的最大好处是对全
体股民进行了强化心理素质的训练，捡过宝、割过肉，股市中那看不见的手抢过你的钱，也给过你别
人不知的红包，大风大浪都见过了，从此你会增加些许鄙视金钱的勇气，养成一点超越繁琐的气质。
最后，无论你是亏是盈，都为年轻的中国股市做了贡献。

红包迷魂

　　把你工资中俗称奖金的那一部分或预先扣留，或悬赏以待，在他认为适当 的时候，用红纸包起
来，定期或不定期地偷偷塞给你。这种方式非常微妙而形象地表达了在商品经济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
雇佣关系。

　　对于老板而言，这是一种表现权力的方式，表明他对你有监督权、评价权以及经济上的控制权。
给你多点，表示满意、赞赏和奖励；给你少点，表示不满、批评和惩罚。微妙就在数字的变化，权力
就在于随意调控数字的变化。如果你的工作性质是可以量化的，那么数字的变化就像一顿饭吃几碗一
样可以自己把握；如果你的工作性质是不可量化的，那么你就失去了控制数字的主动权，你就容易深
刻地体会到红包的威力。

　　红包的威力在于“包”，一层纸，包住了一个秘密，只有你知、我知，它是你和老板之间的秘密
联系渠道，是你验证自己实力的经济指标，是你获悉自己在老板心目中的地位的风向标，是你建立自
信或产生自卑的源泉。秘密，尤其是钱的秘密，具有一种威慑力量。由于数字的多少关系到你的地位
和自尊，少了怕别人歧视，你保密；多了怕别人嫉妒，你也保密。你与老板合作玩着这个红包的秘密
游戏。由于老板是这出游戏的唯一对手又是唯一裁判，于是你永远处于下风，为了使渠道畅旺，你不
得不时常揣摸老板的心思，投其所好。投其所好并不等于努力工作，也并不等于为老板创造经济效
益，它主要意味着，你对企业和事业的忠诚完全转移到老板一个人身上，那个为你发红包的主宰者和
操纵者身上。老板的红包，类似钓鱼的诱饵，令你亦步亦趋、欲罢不能。他摆动诱饵，令你提心吊
胆，乃至失魂落魄。一个红包，让老板不动声色地牢牢地把你捏在掌心，这都是那张“红纸”在作
怪，如果一切透明，就效力全失。有几个老板愿意放弃这种乐趣呢？

　　因此，红包的秘密就在于，强化雇主与受雇者之间的服从关系和人身依附关系。这，不像是一种
健康的人际关系。

精神失语

　　朋友见面，一个问：“近来如何？”另外一个的答话必是以下两种之一：如果赚了，回答说：
“来了几个小钱啦。”如果亏了，回答：“生意还在做啦。”人生的得意，商海的风险，尽在这轻描
淡写的寥寥数语之中了。

　　深圳人是否变得少言寡语了？看起来不像呀，大街上来去匆匆的男女们，手里捏个大哥大，边走
边聊，神色诡秘，像有说不完的话呢，这是典型的深圳一景。手持大哥大的人，恐怕不会用它来讨论
菜价什么的吧，他们应该是忙着商谈大宗的生意才合乎情理。这就对了，深圳人话不少，只是话题少
了。跟一个深圳人聊天，准保不出十分钟，话题一定落到“钱”字上。除了钱，深圳人没有兴趣聊别
的了。

　　占改革开放的先机，深圳在经济领域里独领风骚了一番，对此，深圳人自然有优先发言权。可
是，环境造人，以至人人变成生意，成了原始积累的奴隶，这不免有些悲哀。精神失语症，就是这种
悲哀的表症之一。

　　语言神经的局部麻醉，除了某个敏感话题能够触动人的发声器官，其余的话题一概很难达到刺激
深度，是谓“精神失语症”。

　　“穷得没几个钱”的必然进化难道就是“富得只剩几个钱”吗？

洋风昏醉

　　人在深圳，忽然想见这个古老的诗境，心中陡然一惊。深圳是座不设防的城市，在市民的生活方
式上，东风和暖西风清爽，东风不免夹杂着陈腐的气息，西风则裹挟着一团落叶撒落在这座移民城
市。

　　内地来的新移民会把这里当异乡，国外来的洋打工者却常会误以为这里就是故乡。在深圳，洋玩
意儿多得你不用出国就能充分享受西方生活方式。比如美国人，购物，有沃尔玛及其山姆会员店；进
餐，在任何一个繁华街口都有麦当劳和肯德鸡；消闲，任何一家镭射影院80%的时间播映的都是好莱坞
出品；住宿，有花园洋房和海滨别墅，并随便可以聘用到大学英语系毕业的女生做保姆。法国人在西
餐厅里可以喝到的法国酒比本土还要品种齐全，而且在任何一家小杂货铺里都能找到家乡的带酒精和
不带酒精的饮料。意大利人去拜访深圳人家，坐的是本国运来的真皮沙发。捷克人在深圳人家里看到
的是和自己家里摆的一模一样的家私。日本人，则在一切带电的东西上看到了自己的指纹，电视机、
电冰箱、电话、录相机、录音机、合成音响、打印机、电动玩具、电视肥皂剧和卡通片，另外，有路
的地方就有日本车和日本料理，而旁边，是韩国烧烤和俄罗斯歌舞厅。

　　这一切，可以理解为深圳改善投资环境的部分举措，也是深圳人为改变自己的传统生活方式而建
立的崭新的物质基础。如果仅至于此，倒不值得大惊小怪，但深圳人走得更远，进入了是非莫辨的模
糊地带。

　　吃洋、穿洋、用洋之后，接下来就是玩洋玩意儿了。在寸土如金的深圳，占地辽阔的标准高尔夫
球场就三、五家，加入其俱乐部，一张会员证不低于五十万，按正常收入生活的人谁能享受得了？可
是这些俱乐部偏偏高朋满室。健美俱乐部，收费也不低，可家家人满为患。成为有车阶级，是深圳人
的一个奋斗目标。在各个住宅区的停车场里，泊着的各式车辆，每天上下班使用的，周末全家出游开
出去的，有几辆是私家车？公车私用，当然比用私家车潇洒，也是更有身份的象征。在霓虹闪烁打着
洋文的土人酒吧里，土土洋洋的女孩在做不穿衣服的时装表演，制造几个红灯区，是一些款爷的梦
想。

　　普通的深圳市民，也被洋风吹得晕晕乎乎。成人养宠物，花千元万元豢养一只小猫小狗，彼此建
立父母与子女的关系，把对人的一份感情转移给动物。小孩养电子宠物，把一柄电子集成块当成活的
动物，喂食、清洁并陪它玩，万物有灵，惠及人造生物，从小培养爱心，可惜对象不是人。深圳人有
较多的机会走出国门，或旅游、或公干，花花世界看多了，舶来文化也密集。为制造更多的生活乐
趣，深圳特别爱过节。除了本土的节日一个不少，洋节也填满了每一个月。圣诞节、复活节、情人
节、愚人节、母亲节、父亲节……节不胜节，让商家增加了一个个促销的机会，礼品的销售量是上升
了，深圳人感情交流的渠道似乎也增多了，只是，人们没有察觉，有许多舶来的节日，原来就是商家
让它们变成了流行时尚。

　　学校的孩子们，一个个都取了英文名字。家长们正乐滋滋地想：我们的下一代，将来是世界公
民。

感官迟钝

　　我们的味觉无疑是变得迟钝了。每天塞进嘴里的，是化肥催长的蔬菜、机械喂饲的肉禽、甜滋滋
的饮料和各种塑料包装真空保鲜精细加工品质纯正的食品。在深圳的任何一家菜市场，蔬菜都洗得干
干净净、码得整整齐齐，洒上保鲜水后，看起来青青绿绿，十分可人；吃起来呢，味道平淡，没有泥
土气息——实际上，我们已经受不了“泥土气息”，我们的味觉和“原汁原味”的缘分越来越浅了。
快餐和方便面的流行，加速度钝化了深圳人的味觉。如今，“绿色食品”的兴起，试图解救人类肠胃
危机于万一，但是，地球上未受污染的“绿色食品”还有多少呢？况且，一变成“食品”，就得人为
加工，还能剩下多少“原汁原味”呢？营养不足，我们吞维生素药丸；口味不足，我们只好猛加酱汁
佐料了。

　　一堆堆水泥聚集在一起，组成一片灰蒙蒙的景致，我们叫它“城市”。在水泥堆之间打补丁似的
小块草地，我们称之为“绿化带”。这些就是城里人眼睛里的“日常食品”。深圳是无烟工业城，云
层没被熏黑，海水却被搅混了。我们之所以没有变成色盲，是因为发明了彩色电视机，每天二至四小
时复习对颜色的记忆。

　　你听过露滴荷叶响、清泉石上流、蜜蜂振翅、小草拔节的声音吗？恐怕没有。那么，你最近听过
风吹树梢、雨打竹叶，以及不管什么乌鸦、麻雀之类的鸟儿的天籁之声吗？恐怕也没有。没有也不奇
怪，一则无缘，一则无暇，你的耳朵都用来听人工制造的声音了——汽车的喇叭、机器的轰鸣、电视
的饶舌、上司的训话……这些声音塞满了你的耳朵，当然没有空余来装天籁之声了。但说完全听不见
天籁之声也不对，我们不是经常倾听老鼠、蚊子和苍蝇的歌声吗？

　　我们的鼻子被香水惯坏了。我们已经不能分辨、更不懂得欣赏自身的体嗅，我们十分满足于香水
制造出的幻觉，并误以为是美、美人以及情侣之间的介绍信。为了抵御自然气味的侵袭，我们不惜用
香烟来熏自己的鼻子，使它麻木不灵。最后，我们养尊处优的鼻子，除了香烟和香水的气味，其它气
味一概会令它感冒。

　　因为涂脂抹粉，我们的脸皮也变厚了。因为每天按各种按钮，我们的指尖皮肤也厚了。这两处裸
露的皮肤增厚，令我们和外界接触时增加了隔阂。除此之外，身上其它地方的皮肤无不变得异常娇
嫩。以脚为例，它的劳动越来越少，但是待遇越来越高。袜子是由尼龙到棉布到真丝，鞋子是由布到
橡胶到真皮，出门有皮鞋，进门有拖鞋，脚不沾地，却最有贵族气。由此可见一斑，我们的皮肤是怎
样变得越来越减弱了触觉的。

　　时至今日，我们的感官是退化得厉害了。那种来自自然的清新的感觉正如落花流水一般纷纷告别
我们的感官，我们已无可救药地自闭在人造的世界里，而且，我们无法突围。举目四望，我们吃的、
用的、听的、看的，几乎都打上了人类加工过的烙印。每一株树都像刚从理发店里走出来，打量这个
陌生的世界；每一口水都要体检过关后，才能消除谋害人类的嫌疑；每一缕阳光落到人身上，都会长
出毛绒绒的灰尘……为了寻回自然的感觉，我们努力用新的人工制品替代旧的人工制品。例如，用矿
泉水、蒸馏水、超纯水替代自来水；用混成音响、卡拉OK、随身听掩盖噪音；在墙壁上涂抹多彩颜料
以改变水泥的灰色调……人类正用自己的聪明挑战自己的愚蠢，我不知道，左手和右手搏斗，胜者是
谁？

　　感官的迟钝必然引发身体机能的全面溃退，以进化计年，为时不会遥远。只怕到了那么一天，人
类进化成饲料鸡一样——生长神速，膘肥体壮，只是一离开人造的食槽，就要呜乎哀哉了。

人脸工程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这些话说的都是人脸的重要性。中国人对脸的重视可谓举世无双，并因此创造了一门学科——面
相学，把对脸的研究引进预测学、遗传学的范畴。中国人又把脸称做“面子”，使得人脸具备了社会
学和文化学的功能，而今天的深圳人，在人脸的工程学方面做了可贵的探索。

　　在脸上涂涂抹抹、画眼描眉之类，古已有之，于今为烈。但只能说是修修补补，算不上“工
程”。“人脸工程学”的发端源于美容界向医学界大抛媚眼，也就是说，在这场人脸革命中，唱主角
的是拿手术刀的大夫。而敢于以身试刀者，几乎全是一个个弱女子。

　　父母给的一张脸，要经得起这个多变的世界的检验，似乎强人所难。女人爱美，而这个时代的审
美标准日新月异，识时务者为俊杰，顺潮流者称美人。有最新潮流引导，还要有经济实力做后盾，这
二者，深圳的女人一个也不缺，于是，“人脸工程学”首选深圳试点，可谓得其所哉。

　　人脸工程学的本质是对人脸遗传学宣战，按最新鲜、最流行的标准改变遗传得来的模样。比如眉
毛，十有八九长得不像样，粗、细、长、短、厚、薄，都有讲究，用眉笔不胜其烦，针刺纹眉则一劳
永逸。眉毛一动，眼睛就突出了，须知人类表情的精华在于眼睛，“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把单眼
皮分解成双眼皮，成为迫不得已的选择，于是左一刀右一刀，半个月时间像熊猫。鼻子据说主一生运
气，高而挺者为“隆准”，是“宜夫鼻”，为了郎君或未来郎君，我们鼻梁坍塌的蒙古人种的女人可
要受罪了，把鼻梁撬开垫高，至少一个月水土不服。人脸一张皮，脸上各个部件，全靠一张皮来搭配
衬托。人老皮松，皮松则五官移位。人到中年，辛辛苦苦半辈子，总该对得起这张脸。于是做外科手
术，把皮肤拉紧，好像把正溶化的冰块赶紧放进冰箱的道理一样。

　　一张脸本是一部时间之书，在幼小时清灵如童话，年轻时隽永如诗，上年纪后，风舔雨嬉加悲喜
打磨，可能沉积为枯燥乏味的散文，也可能生动如情节曲折的小说。如今，一张脸变成一片人工耕耘
的土地，人与时间对抗，将自然妩媚的田园变成人造风景的城区。与衰老较力，变丑为美，是文明人
永远忙活的事情。可惜，深圳医学界的进步跟不上深圳女人爱美的热望，江湖郎中趁机大行其道，由
此惨祸迭起，美容变成毁容的事情屡见不鲜。要举例可是太残忍了，省了吧。总之，原本有点缺陷，
毕竟还丑得自然，一旦被庸医所误，就可能惨不能睹了，好像当初女娲用泥土捏人，本来捏好的，却
不小心踩了一脚，从此面目全非。深圳女人有钱，无奈医者无术，结果本该是“不才明主弃，多病故
人疏”，可是弱女子有大勇气，至今找江湖郎中做美容手术者依然络绎不绝。

　　男人们只好到书中去吟诵这样的句子：

　　“淡淡妆，天然样，我就是这样一个汉家姑娘。”

性爱自卑

　　你会说：废话，哪儿的女人不怕老。不错，天下女人都怕老，但深圳女人尤其怕，其原因很简
单，并且牵涉到另一个全国之最——深圳的年轻靓女多。

　　多，实在是多，多得对深圳的女人，特别是已婚的女人构成了极大的威胁。“一车皮一车皮地涌
进来，”深圳的已婚女人抱怨道：“她们跑到深圳来干什么？以为年轻漂亮就可以换钱吧？”抱怨者
不记得自己当初是为什么来的，她们对芸芸靓女怀着不可言说的仇视，每一个靓女都是假想的情敌。
她们有理由担心，这些靓女仅仅凭着数量的优势，也可能使枕边人军心动摇。

　　改变不了靓女的入侵，只好加强自己的防线。深圳的女人开始全副武装自己，大举进军美容院，
从头到脚整编一番，不乏武装到牙齿者。女为悦己者容，这句古话恐怕要改为：女为憎己者容，女人
是为了假想的情敌而容。第二道防线设在家里，在衣食住行各方面改善服务，让男人觉得少不了自
己。此外，每个女人都有独特的降服自己男人的招术，一般秘不示人，此不赘述。

　　这么说来，在深圳做个男人岂不是老鼠钻进米缸里——快活死了？并不尽然。男人也有男人的烦
恼。如果说，深圳女人的烦恼是年龄，那么，深圳男人的烦恼就是雄健。在这个话题里，专指婚床上
的表现。深圳的社交开放度和性观念演进的速度，不仅给女人以紧迫感，也给男人很大的压力。家庭
录影带和带色的VCD影碟的普及，给成年人的性表现能力立下了很高的标杆，女人的风骚，男人的威
猛，令人叹为观止。照葫芦画瓢，几乎没有可能，但长度、力度、强度等等观念也落在潜意识里，要
说完全没有一点触动是撒谎，但要坦然认输又不甘心，男人从此有些内怯，总担心自己的表现不如人
意，这成了男人的难言之隐。不断地对对方说抱歉、对不起、下次改正，男人面子上是挂不住的，那
么另觅它途吧。

　　男人之间开始流传民间秘方，进补强身食品，苦炼内功，只要略加留意，就会发现，在深圳，凡
是据说有壮阳作用的食物、饮料和用品总是特别畅销，而且价格恐怕也是全国之最。对这类食品的热
衷已经超过了一度火爆的防癌食品，从中，可见深圳男人的用心良苦。

　　说来说去，也就是脐下三寸那点儿事，人类把它称做隐私，少说为妙，就此打住吧。

父亲物化

　　夜深了，孩子睡着了，爸爸是梦中一阵隐约的门响；清晨，孩子上学了，爸爸是耳边一串浓重的
鼾声。爸爸和孩子，早晚不见面，“动如参与商”，“脉脉不得语”。

　　深圳的父亲们是一群忙忙碌碌的人，他们很少在家，他们总在外面奔波。他们把孩子交给母亲，
自己出去工作，就像母系社会的男人，他们的任务就是整天在外面觅食。深圳的孩子在成长的岁月
中，只见其母，不见其父。他们心目中的父亲——

　　是电话线那端的几句对话、一番鼓励。

　　是成绩单上的一个签名、几声叹息。

　　是周末在酒店里那只买单的手。

　　是生日会上那一堆昂贵的礼物。

　　脑袋上没有那双大手的摩娑，眠床前没有那首喉音低沉的儿歌，触摸不到父亲的体温，聆听不到
父亲的教诲，父亲的身影在孩子心里生疏起来，产生化学反应，分解成没有血肉的一堆物品——

　　餐桌旁那总是空着的座位。

　　相册里那张平面的笑脸。

　　衣橱里那套宽大的西服。

　　母亲嘴里那句“狼来了”似的吓唬。

　　深圳的孩子用登山车、名牌波鞋、游戏机和一本数额日益增多的银行存折来拼读父亲的形象。深
圳的男人是否该照照镜子：我们现在怎么样做父亲？

金人浇铸

　　“黄金屋”之一——设备现代化：

　　每一个稳定的深圳家庭(已入户、购房、在职)，最大的投资一般都是子女教育。每个深圳学龄儿
童几乎都有自己的一个房间，里面生活和学习设施多为高档货，粗略估计，其基本投资一般不低于一
万元，额外投资另算。家长能花这个钱，又愿花这个钱，是深圳孩子的幸运。教育的消费，家长首先
想到的是设备现代化——小件的录音机(学外语？)、随身听(欣赏音乐？)自不待言，高档的电子记事
本(记录每天的家庭作业？)、汉译通(电子英汉互译词典)、英语口语学习机、英文打字机等也颇为流
行，“重型设备”钢琴，20%的学生家庭有电脑。家长只管买不管用，结果极有可能成为装饰品。同一
次调查显示，钢琴：目前坚持练习并参加考级的只有三分之一，另有三分之一的学生只摸了钢琴一至
五个月不等，就敬而远之了。电脑：有3%的学生能熟练使用并上了国际互联网，另有10%的学生学会了
打字后(学校有电脑课)，就把它当做高级游戏机玩儿。

　　投入大，产出小。以讲究经济效益闻名于世的深圳人，在教育行业却全不讲游戏规则。

　　“黄金屋”之二——学校贵族化：

　　一间好学校对一个孩子成长的影响是无法估量的。把孩子送进一所好学校，是许多家长努力的目
标。可是，“好学校”的标准却是模糊的，撇开现行教育体制的弊端不谈，即便在深圳，也没有多少
可供学生自由选择的多种模式的学校。能考上重点学校自然万事大吉，否则，家长对一般学校不抱希
望(这是深圳、也是中国教育界90%从业者的悲哀)，剩下的选择是私立学校、公办私助学校，俗称为
“贵族学校”。交数万至数十万买个座位，无异于“筑黄金屋储之”。可深圳的家长偏偏有不少热衷
此道的“建筑师”。你可以说这是对孩子的期望高，也可以说是钱作怪。但是，分析家长的心理，也
有无可奈何之意吧。虽然还没有听说哪所“贵族学校”有点铁成金的实力，毕竟让人存着一个希望。
否则，犯得着让未成年的孩子以校为家，难道只为自己图个清静？

　　你听说过一个月收费六千元的幼儿园吗？你见过一千多元一柄的儿童保健牙刷吗？如果没有，你
该提醒自己别落伍了。一些走在前列的深圳家长，正在用黄金浇铸下一代。中华民族一贯重视教育的
优良传统，在深圳独放异彩，无数条黄金小路已经铺就，最终将汇聚成一条金光大道，特区的金娃娃
们，将从此踏入一个黄金时代。

金钱人格

　　人生值几何？我们这一代所通用的价值观，分别经历了“以成分取人”、“以权位取人”的阶
段，今天，流行“以金钱取人”了——一个人收入的多寡，意味着其成就的高低和人生的成败。这是
在“对酒无歌”的“精神失语症”极度恶化之后形成的晚期症状——“金钱人格症”。

　　“商场无父子，股市无亲人。”“老乡见老乡，背后开一枪。”“朋友宰朋友，流血不敢痛。”
诸如此类的新民谣，再三告诫人们，传统的伦常关系，在金钱的作用下已阵脚大乱。原来可以信赖的
乡亲、朋友之谊，有可能变成最易上当受骗的途径；原本最亲近的父子、夫妻之情，也可被股市和生
意驱赶到在水一方。在健康的价值观建立起来之前，金钱价值观暂时统率了一切，为人格的变异提供
了貌似合理的借口，促使“金钱人格症”成为深圳人的一种流行感冒。

　　“金钱人格症”的两个典型症状：

　　其一，以追求财富为人生最高的也是唯一的价值取向。认识到“有钱不是坏事”是社会的进步，
但认为“活着只为赚钱”则是人格的蜕化。“十万才起步，百万不算富……”这种民谣传播得路人皆
知，它表面上传达的是深圳人朴实的生存愿望，其实质上是刺激人原始积累的欲望，以财富作为生活
是否成功的唯一标志。谁能知道，多少数额的钱，才能表明一个人活得有价值？

　　其二，企图用钱来购买一切。既然有相当财富的人生才算是有价值的人生，那么，用钱来购买一
切，就成为人生价值的体现。金牛开路，购买权力，做权钱交易；金钩垂钓，购买美色，做钱性交
易；画金脸谱，一掷千金，夸富斗富，购买面子；大开金口，自比皇帝，一呼百应，购买服从；金屋
藏娇，锁她人金色年华；抛妻别子，给自己婚姻作价；珠光宝气，扮一个耀眼人生；如鱼得水，活一
个黄金时代。不错，这世界大部分东西都能用钱买到，但是，那最宝贵的一小部分，却没有标价。

　　人类的有些病，是用再多的钱也治不好的。不幸的是，“金钱人格症”就是其中的一种。

930迷幻

　　深圳常以夜生活丰富自诩，但市民夜生活的第一消费依然是看电视，与广大内陆地区并无二致，
只不过得地利之便，深圳人可以接收香港电视，而每晚的“930”，是收视率最高的节目。它的主要消
费者，是那些有点文化、有点闲情、安居乐业的工薪族。这群人，正是深圳移民的主体。办公室里的
话题，常常围绕昨晚930展开。临了还不忘互询一声：今晚930演什么？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国最不安
分的一群人，已经被好莱坞俘虏了。

　　930播映的剧情片，大多是好莱坞出品。已成为全球梦幻工厂的好莱坞，其电影制作技艺之高，常
令人叹为观止，电脑界与电影界的携手，使天下银幕焕然一新，推给观众一个虚实莫辨的世界，让你
只有口呆目瞪的份，而不能轻易置一词。从电影语言来看，拖泥带水、笨拙不堪、幼稚难耐，演员喝
一口水的镜头都可以长达半分钟，仿佛农业时代的产品。可想而知，被国产片的“摇篮曲”催眠了多
年的观众，一旦落入动感、刺激的“迪斯科”舞厅，目眩神迷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了。

　　初到深圳的人，无不有在电视中发现一个全新世界的感觉。先是感慨：“连广告都做得这么漂
亮，叫人目不暇接。”然后看出点门道来了：最耐看的还是“930”。那里不光有技术，还有故事，是
我们未能经历却心向往之的故事。于是，没谁逼你，你每天自觉上夜班二、三小时，中途连上厕所都
来去匆匆，这份认真劲真是可圈可点。据说，美国的教授耻于看电视，认为它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
信息垃圾制造器。我们这些刚洗净脚上污泥的人，可不会这么讲究。只要是说得动听的、演得动人
的，我们一概照单全收。

　　问题就出在这里。930到底带给我们什么？对于中国人而言，这是另一个世界的信息通道，是了望
西方生活方式的阳台，是西方价值观的一个输出终端。它的警匪片如同武侠小说，长你男儿志气，用
二小时的视觉快感，做一把心理英雄；它的科幻片神奇又荒诞，诱发你对未来的种种想象，给你恐怖
和狂喜、希望和绝望；它的感情生活片充斥男欢女爱的性邂逅，让你厌弃现实的琐碎，一遍遍做性爱
美梦的心理自慰……它是精彩的、奇妙的、令人愉快的，因此我们欣然接受它；它又是荒谬、无聊和
霸道的，对此我们却毫不设防。一天天看下来，仿佛每天数小时的心理麻醉，你虽然记不住看过什
么，但那种种意念已如植物种子播在你的心里，只待某个适当机遇就会发芽；无数的故事看下来，你
觉得大同小异，新鲜变成厌倦，此时才明白，这也是垃圾，换了一个背景的、用更快的节奏、更诱惑
的语言倾吐的垃圾。

　　从社会意识的层面看，930作为好莱坞文化传播的一个基地，表现了强势文化对弱势文化的渗透甚
至侵略。因为我们自己的生活太贫乏，才喜欢阅读别人的故事；因为我们自己的感情太空虚，我们才
需要别人的遭遇来填空；因为我们的禁锢和落后，才不加选择地接受别人的教训和诱惑。一言难尽
930，禁止它是愚蠢的，全盘接受它则是可耻的。今天的工薪一族，有可能是深圳正在形成的中产阶
级，他们把930作为每天主要的文化消费品，沉淀在这个群体上的“930基因”，将会对深圳未来的文
化走向产生怎样潜移默化的影响呢？

信息垃圾

　　数量最多的是医药保健品广告，这有点出乎我意料。不妨看看活在这个时代，我们都需要点什
么。有“集补血、养气、安眠、美容多功能为一体的纯天然饮料”；有国家领导题词的一种新型枕
头，“头一挨枕，直入梦乡”；有“减肥不出皱，脂肪新出路”的“减肥美肤茶”，还有“令你长得
像大款”的“增肥麦片”；有来自青海的“防癌治癌”的一种神草；有来自内蒙古的“沙漠补王，壮
阳新药”。接下来，全是包治性病的济世良师良方，可见现代人在这方面需求旺盛：有“全国首创的
根治皮肤病的特效药”，有“治疗各种淋病、泌尿系统疾病、妇科杂症的纯中药强效药”，有“新生
活的无价之宝，性病首选新药”，有“调节早泄阀门”的一种口服液，还有“惊世贡献，三十分钟见
效”的“阴道紧缩剂”，据介绍，它可以挽救一个松弛的婚姻。从没想到，我们在性方面出了这么多
问题，而现在有了这些惊人发现，已经不存在任何问题。我们可以百无禁忌，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排名第二的是家居、维修类广告，计有三张都标明“全市最平”的售楼广告、两张“为残疾人免
费服务”的搬家公司广告。我住的这片住宅区才刚刚落成，就叫我重新搬家买新楼？是发广告的人太
笨，还是我赶不上时尚？一叠新居装修、家电维修、求租出租的小纸片，小气、简陋，做广告也不肯
花钱，谁肯信你？尤其可恶的是，在家家门上、走道墙上，贴满了这类“吸粪通便”的影响食欲的玩
意，几张小纸片，天天骚扰你，怨只怨住宅区的售后服务不完善，有时候你还不得不去小纸片上求
助。

　　在平平静静的日子里，有些广告提醒你生活的步伐正匆匆而过。各类培训中心的广告，学习的项
目增多，告诉你现代人素质发展的进度；“计算机软硬件开发服务”，给你吹来一阵信息时代的微
风；拍胸脯保证“真诚的价格，郑重的许诺，考不到车牌不收钱”的“廉政学车”广告，催促你在脚
上装上四个轮子，以便赶上社会潮流；而不管你有没有小孩、小孩有多大，幼儿园招生广告照样塞进
你的信箱，它的最低效用是提醒你别忘了计划生育。

　　火锅城在“迎九八大酬宾”，西餐厅开辟了“送餐上门服务”，牛奶公司给你送奶，石油气站给
你送气，街角又开张了一家杂货铺，以后买生抽(酱油)更方便了……生活在特区，日子过得就是不一
样。当我感慨着要把这堆纸片都收起来的时候，忽然发现还有一张广告——最有特区特色的广告——
“加拿大移民”广告，“一个美丽、和谐、先进、动感的国度在等待着您！”“我们会尽力帮助您实
现人生中愉快而幸福的转变。”加拿大“人口密集”、“崇尚自由、民主”、“高福利”、“本国语
是英语”、“三年后即可成为加拿大居民”等等，尾注：“无论任何移民，申请均不受其英文程度的
限制”……反复看了几遍，忽然间就觉得心里不痛快，把这一大堆纸片卷作一团，通通扔进了垃圾
桶。

喜新厌旧

　　住进新居的第一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到了除夕，只是照例换一套碗筷，金太几乎没有做任何
其它辞旧迎新的仪式。金生心中暗喜，老婆到底深明大义，购房贷款有希望提前还清了。谁知春节刚
过，金太又旧病复发了。

　　“老公啊，我今天买回一台洗衣机，意大利产的，滚桶式。”

　　“这金松牌的不是好好的吗？才用了一年呢！”

　　“式样太老，而且我受一年换一套碗筷，是金太的娘家传下的家风。与金生结婚以后，这又成了
金家的家规。每年的除夕，金太都把这当做一个辞旧迎新的庄重仪式，在吃年夜饭之前，把所有的旧
碗筷，无论是否还能用，一律扔掉，然后摆上一套崭新的碗筷。第一次举行这个仪式时，还和金生发
生了争执，因为按金生家风，碗不用到破是不会扔的，最后还是金生做了让步。从此，这换碗筷之事
成了金家在内地时每年一次的奢侈。

　　不了它那噪音。”

　　“……”生米已煮成熟饭，金生没再费口舌。

　　这以后，以每月一件的速度，金太替换了家中所有的电器：电话机、抽油烟机、电子消毒碗柜、
吸尘器、微波炉、彩电、冰箱、空调、录相机、VCD(影碟机)……自然，全是进口货；自然，日子过得
更加紧巴巴的，金生整整吃了一年的盒饭和方便面，人都瘦了一圈。

　　第三年，消停了半年，家中平安无事。附近，一批新的住宅区落成，新一轮装修热潮开始掀起，
全新的材料、全新的设计风格。金夫妇去祝贺同事乔迁之喜，回来后，金太一夜无话。金生知道，大
事不好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金太就宣布了她的装修计划：从天(吊顶)到地(地板)以及墙面(壁橱)，全部
推倒重来，按今年最新风格，用最新材料。

　　金生急了：“我们才住了不到三年，一切还都是新的，完全没这个必要嘛！”

　　金太说：“和别人比，我们家就像是贫民窟，再新也是农民式的新房，不是现代人的家居。”

　　结果呢，不用说你也猜到。

　　第五年，金夫妇干脆换了一套更大面积的新房。刚搬进去，金太就宣布下一个目标：复式楼。

　　幸好，至今还没听说金太要把老公换掉，倒是隐隐约约有相反的消息在流传。自然，那纯属虚
构。

过渡摇摆

　　他们兜里揣着一本“暂住证明”，上面有居留深圳的日期限制，时时提醒自己是深圳的客人。他
们等着有一天换成一本红皮的深圳户口，并在身份证上打出一个带激光辨伪标志的“T”字，在此之
前，他们有人在旅途的漂泊感。过渡人住集体宿舍，交高额房租，吃食堂，拿试用工资。过渡人酒量
容易增加，烟瘾变得更大；吃得最多的是方便面，轮流吃遍了每一个牌子之后，见到面条肠子就打
结。过渡人重新学习独立生活，在轮穿了一遍所有的衣服之后学会了手洗衣服，在吃够了食堂和方便
面之后学会了烹饪手艺。

　　为了打好一份工，过渡人亮出全部看家本领，小心翼翼地看和说，不失时机地干和做，过渡人需
要让人刮目相看。如果老板“不看”，就尽快地跳槽，换一个地方觅食。过渡人手上抓着一个工作，
眼睛总在捕捉另一个位置，他们没有安全感，但他们并不缺乏冒险的勇气。

　　过渡人最怕过节，最怕看见月亮圆。这时候上街，只会踩痛自己的影子。这时候，过渡人关起门
来写信，写厚厚的一叠信，把思念掰开、揉碎，轻轻地撒在每一页上，像播种。寄到故园，一树灿烂
的花。这时候，过渡人还去炒更，用结结实实的劳累，填补每一小段的时间空白，他们不敢把梦境任
由寂寞去蚕食。

　　过渡人不想过渡，他们渴望安居，他们每到一个已经扎根的深圳人家都羡慕不已，他们普遍有迟
到的感觉。他们心里腾起最现实的希望：不久的将来，我也可以获得这种生活。

    严凌君，教师，现居深圳。主要著作有《干净的心情》、《每棵树都有牵挂》(合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