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5月

老成都饭局:话语的盛宴


□冉云飞

  我说成都人吃饭并不仅是为了吃饭,这并不是说成都人就认真去
体味“吃饭是为了活着,活着不仅是为了吃饭”的大道理。他们喜欢
的是在饭桌上扼杀时光,摆龙门阵,吹壳子,提劲打靶,说东家长西
家短,或者猜拳行令,嘻哈打笑,上到天文地理,下到龙宫探宝,大
到国际大事,小到毛坑拉屎,无所不谈。或者一而再再而三,左勾兑
右勾兑,进行无限勾兑的商业谈判,直到达其目的为止。总之,不会
像一个饿汉一样牛饮马吞,而是慢嚼细咽,甚至说话超过吃饭,所谓
在饭桌上打话平伙。故尔有人说成都人请他吃饭心不诚,吃得太简单,
上不得台面,便是“说得闹热,吃得淡白”。其实这是冤枉了成都人,
因为成都人有时重说话闲谈甚于吃饭,另一方面也反过来证明,说话
在成都人饭桌上的重要性,的确是非比寻常。

  四川人包括成都人窝里斗的脾性,使得他们有时把一场饭局当作
一场斗争来看待。他们可以在饭桌上争相展示自己好勇斗狠和不示人
以弱的功夫,吃饭不是去品尝美味,而是看自己出色的嘴劲以及幽默
讥刺、随机应变的能力。一般说来,倘使自己的对手也因某事赴同一
宴会,自己也不得不去的话,虽然我不知道外地人怎样反应,四川人
肯定是不怕去赴这个宴会的,尤其是那些好勇斗狠的家伙,内心还充
满着莫名和异样的兴奋。沙汀《淘金记》里的两个对手白酱丹和林幺
长子便在“会餐”时,演出大吃大喝和冷嘲热讽的“对手戏”:

  幺长子忽然带着一种流氓腔的傻笑紧盯着白酱丹。

  “怎么样”,白酱丹红着脸含蓄地说,“有二分醉了吧?”

  “还早!就是怕把你吃痛了!”

  幺长子大笑着回答。

  “不过,不要担心!”他又做作地安慰白酱丹说,好像对方真的
有点护痛,“还是我来请客好了!老实说,你的东西,他们说是吃不
得的,吃了……”

  “难道有毒?”白酱丹不大愉快地截断他问。

  “毒倒没有,——有点儿药,——他们说是烂药!”

  幺长子慢慢说,说完,他又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如果按照北方人的性格,要么饭前就不来;要么来了可能在饭桌
上就打起来了;还有第三种选择就是提前撤退。但四川人不,四川人
比谁的嘴巴劲狡,看哪个点子多,斗谁的反应快,把饮酒作乐,作为
较量实力的手段。他们说的一大堆话,与吃实在毫无关联,但无一不
是因吃而衍生出来的话题,成为吃饭交际的附属物。这就是在社交活
动中尽情地将嘴巴的两大功能——吃饭与说话使用够。因而林幺长子
和白酱丹并不开心的聚会,却表演得很有戏剧感,在较嘴巴劲的当儿
掀起一层层的小高潮。他们既不会因两人有过节而不来,也不会在饭
桌上打起来,更不会以一个“战败者”的姿态提前离开。他们只选择
较嘴劲,虚张声势,互相比着要付账,以显自己实力比对方高出一头,
但你以为他真心想去付账,那就大错特错了。更多的时候,关于抢着
去付账的戏,到头来其实没有谁真要去付账。他们只不过在那里找嘴
上的胜利与快乐罢了。

  关于交际与勾兑,茶馆所显示出的成都人的个性,一点都不亚于
他们在饭馆里夸张的表现,甚至茶馆因其悠闲,更能够展现他们从容
不迫的功夫,其借题发挥的功夫更加游刃有余。沙汀说川人坐茶馆,
是因为“他们要在那里讲生意,交换意见,探听各种各样的新闻”
(《淘金记》),而且更为妙绝的是,一有人来,只要说了几句较投
机的话,便要请其到茶馆共同扼杀时光。正如李人在《暴风雨前》
里分析道:“客来,顶多说几句话,假使认为是朋友,就必要约你去
吃茶。”如若不然,这就说明你不够朋友。李人曾总结出茶馆的三
大功能:市场交易、集会评理、休息待客,如果包括娱乐打麻将的话,
至今都仍是对成都的茶馆功能较为完整的概括,只是集会评理亦即
“吃讲茶”的风气,随着文明程度的提高,法治的深入人心,而那种
靠评理来解决问题的方式已经相对较少了。而学者李怡更是从巴蜀现
代作家的创作里总结出茶馆对个人的其它功用:“比如人们完全可以
在这里打趣他人(比如林幺长子之于芥茉公爷),宣泄苦恼(比如何
人种之于白酱丹),赌博生财(比如在《巡官》里的广游居),还可
以刮脸挖耳修脚(比如彭胖),或者预防治疗疾病(比如季熨斗用茶
叶治火巴眼),甚至‘打望’看女人(比如成都学生林同九建议:
‘我们先去劝业场吃碗茶,可以看很多女人。’)”(《现代四川文
学的巴蜀文化阐释》)可能除了防治疾病这一项,茶馆诸多功能并没
有随时间的推移而改变。可见坐茶馆已成为川人不可或缺的生活方式。
沙汀说“没有茶馆便没有生活”(《祖父的故事》),真是一语道尽
个中意味。

  自然如今的社会交际方式变化多样,可请人喝咖啡,饮洋酒,泡
酒吧,跳劲舞,耍度假村,吃农家乐,泡温泉澡,洗桑拿浴,按摩捶
背洗脚,甚至逮猫等方式层出不穷。《成都通览》曾载当时成都茶馆
有四百五十四家,产茶区则有彭县、什邡、灌县、汶川等六十厅州县,
而茶的品种则有红白茶、茶砖、香片、苦丁茶、苦田茶、毛茶及老鸦
茶等十数种。人们在茶馆里无所不谈,并不表明成都人对喝茶的一些
讲究不在意。比如喝茶就要喝盖碗茶。而盖碗茶要使其稳固不倾斜,
水不容易漫出,就必须要有茶船子,使茶碗稳“坐”上面。而这茶船
子据说是唐代西川节度史兼成都府尹崔宁有个小女儿饮茶时怕杯子烫
手,将杯子置于盘上解决了烫手问题,但茶杯又容易倾翻,故用蜡将
茶杯固定在盘上。因效果特佳,即命工匠以漆环代蜡,进献崔宁,崔
宁名为茶托子,后经改进演变为今日之茶船子,事见《资暇录·茶托
子》。像这种把民间的任何一项发明,都集聚在某个显要人物身上的
做法,是中国人的惯技,不管别人怎样认为,我是不大相信的。当然
民众喜欢谁,完全可以将其比附在谁身上,作为一种纪念,这是他们
的权利。盖碗茶的三大好处,还是美食家车辐说得明白:“一、碗口
敞大成漏斗形,敞大便于掺入开水,底小便于凝聚茶叶;二、茶盖可
以滤动浮泛的茶叶、浓淡随心,盖上它可以保温;三是茶船子承受茶
盖与茶碗,如载水行舟,也可平稳地托举,从茶桌上端起进嘴,茶船
还在于避免烫手。”(《成都人吃茶》)

  将饮茶的器具弄得如此安稳舒适,由不得不在茶馆里找话来说,
使自己扼杀时光,找到更加称心的借口。成都人李璜曾说:“成都茶
馆特别多,友好聚谈其中,辄历三小时不倦。我辈自幼生长其中,习
俗移人,故好吃好谈,直到海外留学,此习尚难改革。”(《李人
小传》)车辐在引述李璜这几句话后,他这个“老成都”下一个结论:
“四川人的摆‘龙门阵’,成都人的‘冲壳子’,于茶馆文化有关。”
(《成都人吃茶》)这是颇中肯綮之论,端的是中的之言。如果你还
不会吹壳子,说话不够机灵顺溜的话,那么在茶馆就有人“教你”,
那就是茶馆的说书场,旧时成都除了在茶馆弹琴献艺外,还有北打金
街全香居的评书茶馆,知音书场,科甲巷的林清楼茶铺等都是听书的
好地方。因为说书可以古今中外,天文地理,民俗风情,人间世相,
庞然大物,琐屑,皆可成为说书之材料,得生活之情趣,知人间
冷暖,观世风变化。而在茶馆好听评书的人,听了评书后,又将其传
出来让没去那里听评书的人分享,以至嘴子越练越活,最终培养了一
批又一批能侃善谑的成都人,以至于嘴巴与文刺成了他们身份的象征。
嘴巴狡,与人争执时绝对很少揎拳使腿,只是在嘴巴上便能较出双方
的高下,是典型的要文斗不要武斗。文刺,使得成都人的言子功夫和
好文学的风气,都甚于四川其它地方,只在笔头上去讽刺别人,绝不
舞刀使棒,在体力与武力上去好勇斗狠,那样的话便会被视为“瓜娃”。

  成都人的勾兑功夫,自古及今,都非常有名。当然也受别人“勾
兑”之大害,如开明王贪爱美女和能拉屎的金牛,便把自己的国家玩
掉了。三国时的成都人张松,本来是益州牧刘璋所署别驾,虽然是一
介幕僚,但貌丑而有才。所谓有才,最重要的就是指张松有辩才,而
辩才便是多指口才,而口才便是嘴巴劲。他先是暗带西川地理图本,
欲将西川州郡献与曹操,遭疑心甚重的曹操怠慢,便转而投刘备,使
刘备轻松得到成都。张松的识时务,不侍庸主,我是很赞赏的。而他
的辩才,虽然文献夸张甚多,而写实甚少,但想必不会很差,否则不
会轻易说服刘备且打消诸葛亮的疑虑。被郭沫若誉为中国的左拉的李
人对茶馆的“勾兑”功夫,自然是很知其神髓的:“假使你与人有
了口角是非,必要分个曲直,争个面子,而又不喜欢打官司,或是作
为打官司的初步,那你尽可邀约些人,自然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你的对方自然也一样的——相约到茶铺来。如其有一方势力大点,一
方势力弱点,这理好评,也很好解决,大家声势汹汹地吵一阵,由所
谓的中间人两面敷衍一阵,再把弱势力的一方数说一阵,就算他的理
输了。输了,也用不着赔理道歉,只将两方几桌或十几桌的茶钱一并
开销了事。”《暴风雨前》这虽是前述吃讲茶的典型方式,但也是勾
兑的一种普遍招数。成都人为了使自己的生活过得较为舒适,是非常
讲究人际关系的勾兑与和谐的。就连旧时难得的“打牙祭”也要趁机
勾兑灶神。而勾兑这一四川特产的酒精用语,在更讲勾兑的今天,有
着更为广阔的市场,有人曾把现代的勾兑用公式表达出来,那便是金
钱加美女加好话加龟儿子等于成功。现代评书艺人李伯清在历数各种
勾兑后,终于得出:妈哟,全世界都在勾兑!

  更深一层的问题是,勾兑不完全是想从对方那里获得好处的勾结,
勾兑有时成了娱乐活动的一部分。换言之,在一个漫长的专制社会,
将人们生活的双重空间———物质空间和精神空间,压缩到只留下一
定的物质空间,人们精神上的生活空间则被压缩得几近于无,才导致
人们在有限的物质范围内的奢糜淫乐,因此打麻将,泡茶馆,吃饭上
酒馆才变得如此重要,成为一种不得已的即没有选择的选择。美国人
格兰姆·贝克认为中国人娱乐与生活不分、工作与休息无别,已经成
了中国哲学的一部分,这就算是别具慧眼。但他就此所得出的结论,
却是我并不完全同意的,上述观点便是对他下面这段论述的回答:
“我不相信中国人是由于缺乏文娱活动,不得已才整天扯谈的……按
西方的生活价值观,所有的工作都必须踏实而又热忱地干。娱乐应与
工作划分开,成为摆脱工作的另一种活动。而中国人的价值观却与此
相反,不分工作与娱乐,什么时候都可以扯皮、扯谈。这已成了中国
基本哲学的一部分。”(《一个美国人看中国》)中国人为什么不像
西方人那样将工作与娱乐搞得泾渭分明,原因很多,最基本的一点在
于我们历来缺乏对私有财产的保护机制,日积月累,便会从骨子里形
成对工作的不敬业,将娱乐与工作不分,也是消极怠工的一种有效手
段。这也是中国人口众多,劳动生产率不高,相对说来失业人较少的
一个不可忽视的传统原因。因而扯谈、勾兑、扼杀时光、打话平伙等
不仅具有民俗学、社会学意义,而且可以用来作为分析经济因素的潜
在心理标本。

  俗话说:人一吃过饭就保守了。欢乐有了,口腹之欲享了,人就
不想挪窝了。话说多了,人就疲了,于是奋斗之类的就见鬼去了。勾
兑多了,或许成功了,但终于酒精中毒了。于是话语的盛宴便散了。

  (摘自“老成都”系列丛书之一《从历史的偏旁进入成都》,四
川文艺出版社1999年12月版,定价:15.00元。成都盐道
街3号,610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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