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文摘》365期, 98/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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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园地】
                 解读生存
                ·关仁山·
  这个冬天风雪弥漫,所有的道路被白雪覆盖,所以我这关于生存的思考也落满雪
痕。可以忘却彩虹,却无法回避生存。生存是人生最初的基调。为什么它有时给我们
一种虚无的感觉?我想,也许因为生活不能将完美的生存维持恒久的形态。沧桑岁月
,地上的霜雪如岁月的印记,叠印着人生竞争的残酷。
  在雪地的空白上,有风暴,有小鸟,有阳光,我的故事从大地胸前掠过,那只鹰
以五光十色撞碎无边的寂静,感受到瞬间的疼痛,寻找生存的空间。
  我认识家乡一位熬鹰的老人。村里人都喊他老驼子。那年初秋,走上老河口,看
见海边有一座新搭的泥铺子。泥铺的苇席顶上,立两只一白一灰的雏鹰。老驼子老了
,经不住海里的风打浪颠,就守候着海滩,窝在泥铺子里熬鹰。等鹰熬足了月,他就
能获取钱财了。疲惫无奈的日子孕着老人可心的指望。灰鹰和白鹰在屋顶呆腻了,就
钻进泥铺里来了。老人右手托白鹰,左手托灰鹰,说不清到底最喜欢哪一个。熬鹰的
时候,老驼子狠歹歹的,对两只鹰没有一点感情色彩。他想将它们熬成鱼鹰。他拿两
根红布条子,分别把两只鹰的脖子扎起来,饿得鹰嗷嗷叫了,他就端出一只盛满鲜鱼
的盘子。鹰们扑过去,吞了鱼,喉咙处便鼓出一疙瘩结。鹰叼了鱼吞不进肚里又舍不
得吐出来,憋得咕咕惨叫。老人脸肃肃的。他攥了鹰的脖子拎起来,另一只大掌捏紧
鹰的双腿,头朝下,一抖,另一只手腾出来,狠拍鹰的后背,鹰的嘴里不舍地吐出鱼
来。就这样反反复复熬下去。
  后来我听说,老驼子对白鹰灰鹰产生了感情变化。海边天气说变就变。海狂到了
谁也想不到的地步,老人住的泥铺被风摇塌了,等老驼子明白过来已被重重地压在废
墟里。白鹰和灰鹰抖落一身的厚土,钻出来,嘎嘎叫着。灰鹰如大赦似地钻进夜空里
去了。白鹰没去追灰鹰,嗖嗖地围着废墟转三圈。苍凉海滩上白鹰的叫声是清冷单调
的。老驼子被压在泥坨里,喉咙里塞满了泥团子,喊不上话来,只拿身子一拱一拱。
聪明的白鹰瞧见老驼子的动静了。一个俯冲下来,立在破席片上,忽闪着双翅,刮动
着浮土。烟柱升起来,老人便看到铜钱大的光亮。老人凭白鹰翅膀刮拉出的小洞呼吸
到黎明打鼻子的鲜气。后来又是白鹰引来村人救出了老驼子。老驼子认出白鹰,瘦脸
上泛着明滑的泪光:白鹰啊,俺的心肝宝贝哩!
  过去大半天,灰鹰皮沓沓地飞回来了。重搭泥铺,继续熬鹰。老人依照过去的熬
法就怎么也熬不下去了。看见白鹰饿得咕咕叫的样子,老人开始心疼了。他开始给白
鹰吃偏饭,关键处,解开白鹰脖子上的红布带子,小鱼就滑进白鹰肚里去了。再瞅灰
鹰,老人没气没恼,依旧去日的熬法,到了关口,比先前还狠呢。一次,他给灰鹰脖
子的绳子扎松了,小鱼缓缓在灰鹰脖子里下滑,他便狠狠拽起鱼鹰,一只手顺着灰鹰
脖子往下撸,撸出鱼,灰鹰惨叫着。白鹰瞅着,吓得不住地展眼,半年过去,鹰熬成
了。熬鹰千日,用鹰一时。老人神神气气地划一条旧船出征了。到了老河口的海汊子
里,白鹰孤傲地跳到最高的木上,灰鹰有些恼,也跟着跳上去,被白鹰挤下去。白鹰
还用嘴啄灰鹰的脑袋。灰鹰反抗却被老驼子打了一顿。可是,到了真正逮鱼的时候,
白鹰就蔫了。灰鹰真行,不断逮上鱼来。灰鹰眼睛毒绿,按着主人的唿哨儿,扎进水
里,又叼上鱼来,喜得老驼子扭歪了脸相。白鹰半晌也逮不上鱼,只是围着老驼子扑
脸儿地抓挠。老人很烦气地骂了一句。挥手将白鹰扫一边去了。白鹰气得咕咕叫,很
羞愧的样子。灰鹰开始嘲弄白鹰。老驼子开始并不轻视白鹰,慢慢地对白鹰就淡了。
因为白鹰逮不上鱼,连它自己生存也靠灰鹰。灰鹰在主人面前占据了白鹰的地位。我
想,我们人的得志与失宠何尝不是如此呢?
  后来听说白鹰受不住了,在老驼子脸色难看时飞离了泥铺子。老人不明白白鹰为
啥跑了单帮。从黄昏到黑夜,老驼子都带着灰鹰找白鹰,招魂的口哨声在野洼里起起
伏伏,可是仍没找到白鹰。老人胸膛里像塞了块东西堵得慌。他说,白鹰呵,不会打
野食儿的。一日黄昏,老人在村里一片苇帐子里找到了白鹰。白鹰死了,也许是饿死
的,白鹰身上的羽毛几乎秃光了,肚里被黑黑的蚂蚁盗空了。老驼子的手抖抖地抚摸
着白鹰的骨架,默默地很伤感,落下老泪。
  此时,灰鹰正雄壮地飞在空中。
  我还认识一位老木匠。他带两个徒弟,一个胖徒弟和一个瘦徒弟。胖徒弟脑子灵
嘴巴甜,能喝酒,很得老木匠的喜欢。我把他看成是前面的白鹰。瘦徒弟不爱说话,
也不能喝酒,整日默默地干活。我把他看成灰鹰。老木匠曾将自己传儿不传女的绝活
儿传给胖徒弟。可是胖徒弟听不进去,也不肯吃苦,内心浮动着依靠,师傅对他好,
迟早会学到师傅手艺的。一年过去,师傅不再指望胖徒弟,他灰心地一叹:这家伙不
是做木匠的好料子。于是老人就将手艺传给瘦徒弟。瘦徒弟学得十分认真刻苦,师傅
去世后,胖徒弟和瘦徒弟都在乡里开了木匠铺子。瘦徒弟的木匠铺红红火火,而胖徒
弟的本匠铺慢慢被挤垮了。这是同熬鹰老人一样,残酷竞争的生存故事。
  学艺残酷,竞争比学艺更残酷。生存很像一棵树,树上挂着青果,有的青果在阳
光里成熟,可有的青果永远是青果,风吹树动,这些青果便成为落果了。优胜劣汰的
生存法则,时时为我们敲响警钟。生活,像一种舒缓如夏日流水般的日子,就是这样
的日子,容易使人放松和放纵。有时候,我们是不是应该对自己残忍一些?在残忍里
修补自己的生命。修补能够获得再生。白鹰和胖木匠,你们听到吗?
  动物需要生存,人需要生存,企业同样需要生存。我便想到身边的这样一家啤酒
厂。北京有一家很有名气的啤酒厂,到处扶植一些联营厂。我身边就有两家这样的联
营厂。我在这里用南厂和北厂代替。南厂比北厂要有实力的,可它只想着背靠大树好
乘凉。没有把心思放在发展自己和产品换代上,而是一门心思地巴结总厂,送鱼送肉
送大米,而北厂,则把精力放在利用别人发展自己上,广招人才,让专家研究用料配
比,研究自己的产品。二年过去,北厂见时机成熟,就主动与总厂一刀两断,推出了
属于自己的名牌产品。不但拥有自己的市场,而且超过了总厂的威望。这时的南厂则
一天一天地走下坡路了,弄到现在濒临破产的地步。南厂的厂长这样说:“我们厂子
黄了,也不学北厂,他们见利忘义投机取巧!我们在最困难时,总厂伸出救援之手,
怎么能叛变呢?”这位厂长义胆忠心感天动地,可他忽视了至高无上的生存。大自然
呈现给我们自由、和谐和爱的表象,掩饰了种种残酷的斗争。生存空间是有限的,它
也像东西一样,像球场上的橄榄球被激烈地抢来抢去,占有的质量决定生存的质量。
用来酿酒和酿醋的是同一种原料,可是酒和醋是两种不同的味道。
  生存是匕首,也是花朵。它不是匕首便是花朵,或者先是匕首,然后才变成花朵
。这种转换的途径是劳动和创造。罗曼·罗兰有句名言:我创造,所以我生存。事实
上,我们在为生存而劳动的时候,那种智慧和坚韧是透明和闪光的。正是这种选择,
才充分体现着生存的美丽和真谛。
  我看见,冬日的早晨,风息雪融。风声变成甜柔的歌曲;雪花悄悄雕塑成亮丽的
楼群。生存不是寓言,生存不是梦幻。生存为幸福而生,正如雄鹰,为飞翔而生一样
……
□ 摘自《大地》杂志1998年第3期,谢强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