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港信息日报 1999.6.19 家春秋
小辫子“小媳妇”
□郭珊玖
“小媳妇”一词是父亲在我五岁时灌输给我的。那个时候,父亲总给我讲小媳
妇的故事,因为重复了又重复,所以我至今仍记忆犹新。
父亲说,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天,有一个穷小子在路上捡到一颗钉子,他舍不得
扔,就拿着。这当口,一辆披红挂绿的双轮马车哒哒而来。经过穷小子身边时,就
听得“叭”得一声响,车帮梢子断了,急得车夫像丢了魂似的。穷小子看见了,忙
递上那颗钉子。车斗篷里,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唤住他,直问姓氏。过了半年的光景,
穷小子就和那富贵人家的小姐成亲了。好漂亮的一个小媳妇啊。
我嚷着:“我想要个小媳妇”。父亲说:“你丁丁点儿,还要小媳妇?”我反
驳:“那个穷小子都能要,我怎么不能要?我偏要!”父亲只好说:“当然。说不
准儿,有一位小姐正等着你成亲呢!”他这话,我信。
我上小学时,正好与一位小女生同桌。同桌的小女孩小辫儿黑黑的,蛮滑脱。
每天,先生在讲台上红口白牙,抑扬顿挫。我则在下面玩那女生的小辫。女生不说
话,尽转脸看我。末了,两个小人把头埋下桌去偷笑。
念五年级时,女生就晓得羞了。但她仍和我同桌,辫子呢,漫过肩来,越发耐
看。偶尔我忍不住伸手去摸一摸,她的脸就臊红。放学了,我追打她,轻轻地,并
不下力。父亲见了,也就笑,也就问:“女娃,你喜欢我们家的小明么?”“喜欢。
他功课好,像大哥哥。”女生极认真地答。“他还玩你辫子么?”“玩。可我不让
他玩。”“为啥?”“……。”女生头一低,跑了。
过了两年,那女生跳了一个年级,念初三,上了离家10多里的市十中。我呢,
念初二,进附中。通知书下发那天,父亲问我:“考上了?”我答:“考上了。”
“她呢?”“离我10多里呢!”父亲不再说什么,只顾抽闷烟去了。
高考那年,我竟在大街上碰到了小学同桌的那个女生。她惊讶地望着我:“你,
还在参加高考?”我说是。心里则骂着:“你先一年考上北大,就神气了?”见我
冷落她,她的头低垂下去,小声说:“你二哥患心肌梗塞,去了。”接着就哭了。
我确信二哥已离我而去。
走进考场,我的头昏昏沉沉,几次打报告上厕所。监考火了,说:“你这考生
是咋回事,吃那么多水果干嘛,?!”后来,我的鼻孔里突然大出血。血溅在考
卷上,开成一朵朵灿烂的小花。我的视线模糊了……被人推搡着走出考场,我看见
了父亲,他的腿一瘸一拐的。我扑向父亲。“小明,考得啥模样?”父亲慈祥地笑
着问我。我问:“二哥是不是走了?”父亲瞪大眼睛,少顷,便醒悟过来:“天啊,
我这老糊涂!我怎么就没想到他俩小时候相好过呢?咳!”父亲扬起手,狠劲地抽
打自己的脸。我拦住父亲。父亲哭了:“都是那小媳妇把你给害了,她怎么能告诉
你啊!”
分数线终于公布了,我离线儿6分。母亲听了,叹一口气。父亲说:“考不中
算个啥?想当初,我一个穷小子。你娘呢,活脱脱的千金小姐呀,那又算咋回事呢?
”原来,小媳妇的故事说的就是父亲他自己。
后来,同桌的女生给我写来信,让我去考军校,说是既省钱又容易。但我最终
还是放弃了这个机会。她的心思我懂,可我早就觉得自叹弗如了。又过了几年,她
给我寄来请柬,让我去参加她的婚礼。我到底没去,只在心里默默地祝她幸福快乐。
如此看来,我小时候想要个小媳妇的愿望算是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