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港信息日报 1999.4.10 风雅颂



清明·心祭·暖的雪

●江南藜果


  客居南方多年,雪就渐渐遥远起来,记忆中的雪竟显出了些许的暖意。
  记起雪,就记起了朔风中与纷飞的雪花一同飘舞的白发,记起了不断绵延的那
片白雪被上一对三寸金莲所深深铭刻的黑脚印。我匐在她单薄但不佝偻的背上,感
觉到几朵雪花和几缕银发拂到了我的脸上。雪花在脸上粘了一会儿就溶化了,冰凉
的;银发飞起来又飞走,硬梆梆也像冰碴似的凉。我的另一半脸贴在她有点散发着
温热的背上,能够听到她咚咚的心跳,还能够看到那串黑脚印在白雪被上不断蔓延,
后面的部分逐渐小成黑点隐匿进那片白花花的迷蒙之中。黑脚印一直密密地戳到一
处很热很热的炉火旁才停下来,然后她幸福地看我嚼大饼油条喝豆浆。吃完,她重
新背上我,折转身,在原有的那串黑脚印的边上,再一个个戳上相反方向的小脚印。
风雪依旧迷蒙着。进了屋,她生起炭炉子,把昨夜的剩饭做成水煮泡饭,便是她自
己的早餐了。
  这是我平生最初的记忆,想起来该是在三岁的时候。在我有生以来的记忆中,
最温暖的,大概就是那只生着旺火的大饼炉、那碗豆浆升腾起来的热气和油条炸出
来的香味了。
  那个冬天日复一日在清晨背我去吃大饼和油条的是我的外曾祖母。那些年母亲
不断调换工作地,越走越远,越走越往山里去(长大了我才敢猜测,这肯定和父亲
有关)。这样,小山城里就留着一个外曾祖母带着我。
  如果说这件事太细小,不值得白纸黑字上版面,那么我就认真记述一下关于父
亲的最初记忆。我当时并未意识到那次见面应该是震撼人心的,后来长大了才知道
那次和父亲相见的情景肯定对我的一生产生深刻的影响,就像外曾祖母的那串黑脚
印,在我当时非常洁白的心灵留下了永远无法抹净的黑色痕迹。
  也是我三岁那年的冬天,也是和白雪一同飞舞的一头白发,也是一串雪地上的
黑脚印,也是大饼油条和豆浆。只是在我吃完早点外曾祖母重新背起我后,她并没
有折转身,那串黑脚印继续向前延伸而去,一直延伸到一堵高墙之下。顺着墙根走
了一会儿,我就看见一扇很庞大的铁门。铁门轰隆隆打开了,又一扇铁门轰隆隆打
开了。我记不起直到开了几扇铁栅门后父亲才从铁栅栏的深处走出来。实际上那次
见面并没有给我留下多少关于父亲的完整印象,直到过了十几年,我再次和他见面
才明确了他的模样。从铁栅栏深处出现的我的父亲给予我的印象最深刻部分是那副
沉重的脚镣,因此他走出来那会儿叮呤铛啷的生动声音直至如今仍不绝我耳。他有
没有戴着手铐我记不清了,也不记得他见到我时有没有抱我,但我能够清晰地回忆
起他在我面前容颜突变的一瞬间,那张泪水模糊了拉碴胡子的男人的脸庞便永恒地
挂在我的记忆之中了,二十余年来随着灿烂阳光和春风秋雨无常地在我心海深处飘
忽不定。
  此后我就随外曾祖母移居外婆家。那是个大家庭,全家大人都认为外曾祖母古
怪。她独住在堂前楼上的小阁楼里,不和家里的任何大人来往,每顿饭都由我送上
去。她从不吃荤,吃剩的咸菜必要我送回厨蒸过再吃。她身体一直硬朗,每月很有
规律地上山拜几次佛。她有一只小木鱼,她敲木鱼的时候半闭着眼,并且嘴唇飞快
地无声动。这时我就静静地立在一旁,感觉到一点神秘和惊惧。
  记得有一夜我住在她的阁楼里,是我刚成为小学生的那年。我梦见一个很大很
黑的山洞,里面有星星点点强烈闪烁的火,我感到莫名的恐怖,就放声大哭起来。
醒来,发现自己被她抱在了怀里。她抱我到窗口,指给我看夜景,于是梦魇里的鬼
火变成了温暖的万家灯火,我就不哭了。若干年后我常想起那个山洞和火,一想起
来就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外曾祖母的坟头已长满了野草。
  终于有一天,妈和铁门后边的父亲离成了婚,说是为了我和哥姐们的前途。我
也因此由姓罗改成了姓黄,而且因此在同学中更加抬不起头来。外曾祖母对我的改
姓一直愤愤不平。
  她不平了没多久就去世了。她死的时候正好是一个下雪的日子,她的遗体被人
从阁楼抬下来,在黄家老屋的堂前停放了三天。这三天我每进出经过她的灵床,就
怕得大气不敢出,飞快地跑过,这使得长大后的我惭愧了许多年月。最后一天,我
终于鼓起勇气看了她一眼,发现她近九旬的老脸仍是清癯中透着清秀,那么安祥。
和尚和尼姑在她的灵前唱了三天三夜,这三天三夜中香火、蜡烛和福寿纸焚烧出来
的浓郁气味一直在我冬天的漫长记忆中弥漫不散。
  我和许多老太太一起送她上山。隔年的清明我随大人去她的坟看过一次,此后
就没再去了。长大后多次发愿要再去她的坟,却一直未去成。尤其内疚的是,我再
也记不起她安息的位置了,而且我一直不知道她的名字。
  今年的冬天,故乡又该下过雪了吧?在很厚的雪被下,她是不会感到比活着的
人更冷的罢。本是“暖的雪”,我越写竟越感觉到有些冷了,这就很悖了我的初衷。
  今又清明,又到了怀念亡人的时节。于我,最值得怀念的仍是她,我的至今仍
不知名的外曾祖母。但是,我知道,我是无论如何不再有机会为她上坟扫墓了。在
路上行人纷纷向山上的亡灵接近的季节,我唯有在这里,在遥远广州的一个酒吧里,
独饮浊酒,在心里默默地怀念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