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絮生活周刊·总第65期 Friday, March 12, 1999
【山中的故事】
◇小风◇
我小时候生活在一个很偏僻的山矿里，那里的人都是从四面
八方来的，于是有很多的不同于常人的家庭，我在想给你回信的
时候，最多的是想说给你听我小时候见的或是听的那些家庭的故
事。因为网上的故事大都是年轻人的故事，大都是一个模样的故
事，虽然有了内容和主角的不同，但都少了些生活的磨砺，或是
我们这一代人的幸运，无论网内网外的爱情，都没有太多的磨砺
。
矿上有一对夫妇，男的我没见过。女的长什么样我也忘了，
只记得有一次我从外面玩够了回家时，她和妈妈匆匆地别过，留
了一个身影给我，那种很年轻很美丽很轻盈的身影，那时我大约
也就十岁，还不知道什么是美，但是她的黄昏中的身影却感动了
年少的我，那身影如一幅美丽的剪纸留在了我的童年里。
就是那样一个美丽的身影，为一个植物人，为了一个爱过她
的植物人守候了十八年。
女人是天津人，出身于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家中的兄弟姊妹
及亲戚都是有学问的人，于是文革中，全家都陷于一种尴尬的处
境里。她的全家随了父母来到了祖上的乡下，在那里接受改造。
她的父亲说我只有这么一个小女儿了，我最疼的就是你了，我一
定不要让你嫁给臭老九，你要找个劳动人民，找个当家作主的劳
动人民。就这样，女人与村里在外当兵的男人订了亲，不久就嫁
给了那个男人，很欣然地做了个农妇。她的丈夫复员后，来到了
离他的故乡很远的山矿里做了工人，他从农村里挣脱了出来，吃
上了国库粮，而她依然在故乡里务农，但他们都很满足于这样的
生活，他们甚至想象着将来他退了休，就可以回家住在一起，而
他们的儿子可以顶替了他也做了工人的，他们甚至想着要给儿子
娶个吃国库粮的媳妇，不要和自己一样总是别离。他们觉得未来
是一幅美丽而清晰的图画，他们平静地生活着，充满了幸福和希
望。
但是命运改变了他们的生活轨迹，命运撕碎了他们的图画。
她的丈夫喝醉了酒，从楼梯上滚了下来，变成了植物人，从
此就再没有醒来。那时他们已有了三个儿子，最大的不到八岁，
最小的只有三岁。而她也只有三十几岁。她从农村里搬到了矿上
，开始照顾她的丈夫，还要拉扯她的儿子们。她很少串门，因为
她总是很忙。她要给孩子们做饭，给丈夫翻身，她的丈夫只有她
才能喂得下饭，而她也只有自己喂他才可放心，她觉得只有自己
才知道这个不会说话不会动的人想吃什么，能吃什么。
偶尔她会到我家来，让我的妈妈帮她给孩子做件衣衫。妈妈
常说那样瘦弱的人儿是铁打的么，怎么从来不说累呢？妈妈说她
常提起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她说小时候家里人总是愁容满面的，
她也没有伙伴，不知从什么时候竟学会了抽烟，在那个年代女人
是不能外面抽烟的。婚后她的丈夫发现了她会抽烟，竟不嫌她，
，却是常买了让她偷偷地在家抽。
过年的时候，他的丈夫会买上好多的烟，在公婆面前大声嚷
着，过年了大家抽烟玩吧，然后给婆婆和小姑都递上一支，再做
不经意的样子递给她一支，说你也试试吧。于是她可以在众人堆
里，很怡然地享受着一种惬意，不用很慌张地躲在角落里抽烟了
。为了这，她竟有着和孩子一样盼过年的心情。
她说起往事时总是很快乐的样子。她给妈妈说，她的丈夫其
实只是不会说话了，只是不能动了，但他还是想着她，她能感觉
到的。
有一次她跑来，很兴奋的给妈妈说，她的丈夫快醒了，她给
他说话的时候，看到他的嘴角动了，就是原来微笑的样子呢！她
拉着妈妈去看，妈妈什么也没看出来，妈妈甚至担心如果他永远
不醒，她会不会疯掉？但妈妈的担心是多余的，她相信自己是真
的看到他动了，她不是很痴迷的样子，而是遗憾妈妈来晚了没看
到罢了。
而且从那以后她常给妈妈说，他的眼睛眨过，有一次还流了
一滴泪呢。她再说这些的时候，快乐而且平静，她从没放弃过他
醒来的希望，她很痴心很专注地听着他的心跳，她觉得自己一直
生活在他的宠爱里。她从没有想过自己其实是可以舍了他去过另
一种生活的。她喜欢她愿意守着他，听着他的呼吸，看着他的睡
梦。
她这样守了十八年。别人觉得她苦。她自己却从没觉得过。
因为她真的没有抱怨过什么，真的。
那一年老家里出了事，她必须得回去几天，矿上便派了外人
替她看护着。她还没有回来，他就走了。她不在身边，他的心便
不跳了。
她回来的时候，有人去接了她，但没告诉她他走了，大家都
让她先吃了饭，再去看他，而她不，她说不行，她放心不下，她
直奔了家里，看见的是一屋的花瓤，她不信那是她的家，她以为
走错了，走错了家门！她本能地走到门口，在那瞬间，她明白了
，这是她的家，只是他走了，她才以为不是她的家了。
她晕倒了。
１／７／９９ ３：５８：５６ ＰＭ
© Copyright 1997-1999, HuaZhao Co. All Rights Reserved.
Revised Saturday March 13, 1999 03:59 PST
webmaster@huazha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