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北漂 如果女人是蝴蝶的话,那么蝴蝶也有翅膀,也有振翅的愿望。
崔燕
我至今记得4年前送宁去北京时的情景。已是深秋,萧瑟的秋风吹起宁的长发,她始终没有回头,直到高挑纤细的背影和两个又大又沉的行李箱渐行渐远。在我的身后,还有一双深情的眼睛在目送着宁,那是她的男朋友彬。宁是个聪明而理智的女孩,她执意不要彬来送她,是不想怀着“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伤感心情离去。而我不知道,一个连黑夜和打雷都怕的女孩,怎么能独自闯荡京城呢? 宁是我的高中同学,英语极好,心气也极高。高考落榜后,她固执地进了这个城市最大的酒店当服务员,理由是喜欢环境好、工资高又能练英语的地方。在那个昏黄的大堂酒吧里,宁穿着性感的高开叉黑色长裙和飘逸的白丝绸衬衣袅袅娜娜地周旋于客人中间,却从不像其他服务员那样莺歌燕舞地与客人搭讪。似乎越是清高而冷傲的女孩越能激起异性的征服欲,况且宁还是蛮有气质的。经常有客人围坐在吧台,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宁慢悠悠地与客人用英语交流着,不卑不亢,很能让这些整天动脑子赚中国人钱的外商感到放松和悠闲。闲聊可以,小费也统统收下,但对于客人其它的要求,她总是微笑着婉拒。 宁工作不久,父亲去世了。这对于从小把父亲当依靠、当大树的宁来说,是一个沉重打击。那段日子,我没事就到酒吧冒充客人陪她。她需要的是一个能让她靠的肩膀、一份感情的寄托。这时候,彬适时地出现了。他高大俊朗,眉目有些像《东京爱情故事》里的三尚,更重要的是他的寡言和体贴像宁的父亲。彬是那个酒店的调酒师,我以为以宁的心比天高,这段感情只是她填补空白的过渡。以后的事实证明,我看走眼了。 宁在三班运转和恋爱的业余时间考出了英语自学大专的文凭,还准备再把本科也考出来。 我正在写一篇择业方面的大特写,宁的好学被真名、真地点地写了进去。恰好被她单位的人事部经理看到;恰好商务中心正有一个空缺;恰好这人又对她印象不错,于是宁被幸运地安排进了商务中心。这时她与彬好像也水到渠成地进入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真是双喜临门。有一天,我被彬单独约了出去,他一脸愁容地告诉我,宁准备辞职到北京上学,他劝不了她,让我帮忙。我答应了彬,但我知道宁一旦有了主意,任何人都改变不了她的决定。我找到宁,未等我开口,她已劈头盖脸地冲我说了一大堆:“我不甘心就这样过下去。我的离开可能是个错误,但我一直想到北京去学英语,现在有这个机会我不想失去,而且我说过我要放弃彬吗?我说过我不回来了吗?”我无语,让宁珍重。 再见宁是两年后的深秋,她刚毕业,正好一家要在国内设办事处的美国电脑公司急需用人,本不够进外企资历的她勉强被老板留下,成了“北漂大军”里的新兵。我从北京站里走出来,灰色的天空下,站着灰色的人群,我努力找着一抹亮色,记忆里宁还是昏黄酒吧里那个光鲜的宁。有人用一口京片子喊我,我发现一大团灰影里的一个单薄的灰点向我盈盈走来,是宁。她的长发剪短了,脸上没化妆,衣服是一款简单的黑色套装。在临近车站的小店里,我点了宁喜欢吃的酸菜鱼、水煮肉片和鱼香肉丝。那鱼不够新鲜,肉也够肥的,可她不挑剔而且吃得很香,告诉我她平时基本上吃方便面和面包,已好久没如此大快朵颐了。 宁在市郊租了一处小房,周围是北方农村的风景,风吹过,树叶瑟瑟抖动,有深秋季节那种荒凉肃杀之感。因为离工作单位远,她每天有4个小时奔波在城市拥挤的公交车上,可房租便宜,每月只有200元,想想心理也就平衡了。在这间8平方米的小房里,仅有一张床、放东西的箱子和电热器。宁平时学习、看书、做公司的材料都是在被窝里,铺着电热毯的床上是最温暖的地方。宁带我去厕所,走了半条街,又拐了一道弯,才看见一个用红砖搭起,粪水横流的公厕。宁说这些都不是她最难忍受的,最大的障碍是能否顺利度过试用期。公司是推广电脑软件的,既要求英语好,又要有较强的专业知识。她通常是笨鸟先飞,把老板次日要用的文件模式连夜提前做好。这样老板需要的时候,能很快递上去,即使有什么错误,也可以马上改好,不至于让老板有异议。宁的脸上写满难掩的疲惫,但眼睛里闪现的却是那种兴奋的光芒,她感觉刺激和充实,感觉找到了想要的状态,更感觉希望就在不远的地方。忽然,她静了下来,幽幽地说:“我很想念彬。”我发现她眼中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出于一种讳莫如深的原因,我没有接她的茬,以后也没提。送我回去时,她告诉我,一旦能留在北京,她要做一件事。 又是两年过去了,在与宁来来往往的信中,我得知她已经成了公司的元老和得力干将,深受器重,月薪已是5位数,已在北京站稳。现在她的社交圈中大体都是些有房、有车、有才的成功人士,经常有这样的男士向她献殷勤,不过信中她没有说下文。从信中抽出她寄出的近照时,我感觉岁月的流逝:眼前的宁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娇柔的女孩,她已经像所有时尚杂志里的职业女性一样,充满一种成熟冷艳的味道,脸上是很有亲和力的职业化微笑,但我找不到亲切的感觉。今年春节见到宁,我眼前一亮,对,一头长发和素面朝天就是多年前的那种柔媚。她让我猜要做的那件事,我说猜不出。有人开门,随着似曾相识的声音,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就在那一瞬间,我大喊,说我猜出来了。我迁怒宁和彬的戏剧化,让我白白替他俩惆怅了几年。彬告诉我,当年送宁去北京,心底就生起一种想与她一起走的念头,他的愿望现在终于实现了。 窗外正是暮春,落花纷纷飘下,像蝴蝶的翅膀撩动人心。在我写着如上文字时,宁的音容笑貌一直出现在我的眼前。人是活在过程里,也是活在结果中。如果女人也是蝴蝶,谁又说她不能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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