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港信息日报 1999.10.30 粤港周末 私人空间


非关诗意

龚静

  下痴了的雨终于停了,水一层层褪下田野,裸露的泥地和蔬菜搅和在一起,像
哭得伤心的孩子的脸。农人来不及收拾淋了两天的筑在田野上的草舍,卷起裤腿挖
沟排水。河边才从水中浮现的一小垄地上已经排上锄印。淹糊了的小青菜地在菜农
一个日头的忙乎之后又绿了起来。黄昏时,滚着泥巴一身的小孩的叫声如常响起,
农人夫妇就在孩子的欢叫中忙碌着。河水慢慢暗下来,在天光里泛出一抹灰黑色的
如涂层织物般的光泽。农人的身影渐渐模糊。
  其实无关暴雨的,他们每天一如既往地拢地、锄草、摘果,背着竹筐进城卖菜。
  初见之下,一定觉得很诗意吧。河水、菜地、稻田、玉米丛、农人的身影。如
果,难得一天做一回农人,也不会觉得累的,那是另一种风花雪月,以返璞的名义。
农人不懂这些,土地是他们的生存依托,清风朗月之下,劳作总是劳作,汗水流得
黏,有诗意之心不如说涌兴奋之情,收成好就是福。
  看的人才觉得田野笼上了诗意。
  有邻离休干部,向附近的菜农得了一分地,侍弄些辣椒黄瓜之类平常蔬菜,只
是为了活动活动筋骨,与泥土多多接近。他不说“采菊东篱下”这样的情怀,也不
提诗意与否,倒是秉陶潜遗风之实。关于这位东晋的陶潜,我们城里人是很喜欢念
念他的田园诗的。
  不过城里人热爱田野植物的心也是真的。可是热爱的方式毕竟多表现为享受他
人的收获。于是,我就想还是多动手吧。种了芭蕉、茶梅、桂花、薄荷、龟背、茉
莉、栀子,和万年青冬珊瑚等,一开始很轻松,浇浇水,剪剪叶。可后来得施肥了,
发酵过的肥奇臭无比,且余韵绕梁三日不散,不过为了花香如缕绿叶油亮就得忍,
否则哪来赏心悦目呢?这也罢了,毕竟不是三天两头施肥的,大不了二三月闻“香”
一次。可各种虫子就得天天相见了,香水虫约会每一天,毛毛虫偶然作怪,硬壳虫
冷不丁飞落一个,还有些虫子我是相见不相识。也是,哪里有植物哪里就有虫,否
则生态怎么平衡呢?这不,蜘蛛喜极了在植物的根茎花叶间安家,每天我不得不将
它们结的网撩掉,还说声实在对不起。这些功课让害怕虫子的我必须直面。植物日
长夜大,过去赏花的悠然就在并不诗意的过程中获得,于是倒也更体会了诗意所在
了。
  中国的文人是喜欢在词语中感受诗意的,不从事体力劳动的传统使他们将劳作
的诗意摒弃在外,慢慢的,诗意就变得凌虚蹈空起来,约定俗成的意象有意无意间
剥夺了我们自己的体验感受。很多事情其实无所谓诗意与否,只是我们在尚未感受
之前已经为它定下了基调。
  在语词之外,我们是不是失掉了原本生发语词的许多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