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0月

带职分流:心理失衡的中级官员

□星 星主编

  改革过程实际上是一个利益调整的过程,每一个改革措施的出台
都会使一部分人的既得利益遭受损失。这次机构改革规模之大、范围
之广可谓史无前例。那么,那些利益受损者是如何对待这次冲击呢?

  D先生今年37岁,是中央某副部级单位的副处级干部。他的学历并
不很高,但工作能力较强,也很善于处理人际关系,做起事来更有一
种令人望而生畏的投入精神,因此很得上级领导的赏识。可是,就在
他春风得意地向处长宝座大步迈进之际,国务院机构改革方案突然出
台,将他所在的单位撤销,并入其他机构。该部的大部分人员将被重
新安置。当笔者和他谈起这件事时,他的情绪一下子消沉了许多。

  “我的工作做得比其他人都多,”D先生说,“当然做工作的时候
我并没有想着需要多少多少的回报,但论功行赏是自古有之,为什么
我就偏偏这么倒霉?”

  笔者问:“你说自己‘倒霉’,是因为可能离开国家机关了吗?”

  D先生略微犹豫了一下:“的确,我对在机关工作感到很满意。从
我23岁进政府机关,换过3个部门,干了14年,也干习惯了。但更重要
的是这次改革的时机对我来说太糟糕了,我马上要升正处了,结果整
个部都没有了。部里的头儿们不怕,他们怎么也不会太吃亏;下面新
进的年轻人也不怕,他们劲头大,何况到哪儿对他们来说事业都是重
新开始。可是我呢?14年的辛苦经营,环境很熟悉了,自己的位置找
到了,也干出一些成绩了,现在却落得个前途未卜。”

  他又说:“我妻子一直在外企工作,收入是我的两倍还多,但我
并不觉得低她一头。因为我是政府官员,是社会的管理者,我的社会
地位能够弥补我收入的不足。我常常和她开玩笑说:‘你是给资本家
打工,我是给国家打工,我的老板比你的老板强多了。’现在呢?我
觉得一下子被整个否定了。‘停职培训,等待分流’,听起来像下岗
职工,也不知妻子心里会怎么想。”

  为了安慰他,笔者换个略为轻松的话题:“谈谈你的过去好吗?”

  他摆一摆手:“往事真是难以回首。我是从社会最下层经过漫长
的努力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我的父母都是老工人,父亲在我十几岁的
时候就去世了,家里经济状况糟得很。‘文革’时我正上学,学校里
很乱,但我相对来说还是用功的。考大学第一年没考上,从那时起才
算突然开了窍,明白了自己不能平平淡淡随波逐流地过一辈子,否则
到老了悔也悔死了。从此我就玩命读书,第二年高考发挥得不好,只
考上了大专。毕业后几经周折进了国家机关,然后就竭尽全力工作,
在几个部门的成绩都不错,后来就升到了副处级。下次升职几乎肯定
能当处长,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正赶上机构改革。我年龄不大不小,
提前退休是开玩笑,另起炉灶从头开始也还真有点发憷。谁知道呢?
也许这也是一次机遇—很多人都这么劝我,但我觉得他们是站着说话
不腰疼。”

  “如果今后你只能进入企业工作,你有什么打算吗?”笔者问。

  “很多人都希望在企业工作一段时间后,能够积累一些资金和经
验,然后创办自己的公司。我却对经营不感兴趣。我已经快40岁了,
没有年轻人的闯劲了,尤其是经历了这次机构改革的冲击后,我更加
意识到工作环境的稳定对我有多重要。一旦投身商界创建公司,风风
雨雨都得承受,只怕睡觉都睡不好。对了,我记得以前我曾看过一篇
什么调查报告,上面说据统计中国的企业家们的平均寿命还不到60岁,
是被统计的所有职业中最低的。所以我如果将来去企业工作,我只希
望能在一家可以提供比较稳定的工作环境的公司,收入能高一些更好。”

  “那么你愿意到外企工作吗?”

  “外企是现在青年人的求职热点,我虽然没有在外企工作过,但
据在外企的妻子说那里工作很紧张,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吃得消。但
如果外企给的工资实在高—据说现在北京外企工作人员的平均月工资
已经达到了3000元—我也想试试看。我对自己的能力其实还是挺自信
的。那些商业方面的理论、经验我虽然不具备,但各种单位的管理工
作我觉得都差不多,给我时间,我会胜任企业管理工作的。原来我觉
得外企的工作没有国企稳定,但既然现在国企也可能发不出工资,也
可能下岗,我倒觉得外企的高工资很有吸引力。”

  “你是怎么看待这次机构改革的?也就是说,你认为机构改革有
必要吗?这次改革方案的内容合适吗?现在全国上下包括西方舆论对
中国的机构改革一片喝彩声,这一点你怎么看?”

  他叹了一口气:“说实话,对于机构改革,我的心情很复杂,真
可谓一言难尽。我在政府工作了这么多年,对政府内的人浮于事、官
僚作风、文牍主义了解很深,现在的确到了不改革不行的地步了。毛
泽东早就提倡过‘精兵简政’,国务院在历史上也三番五次地为精简
机构大动干戈,谁知道机构和人员编制还是越改越多。前一段从老百
姓一直到政府工作人员都觉得机构膨胀几乎成了恶性肿瘤,什么神医
也治不好了。现在中国搞市场经济,既需要强政府,也要求这个强政
府同时又是一个精干高效的政府,能够为市场经济体制服务,不再是
计划体制遗留下来的‘老太爷’。所以现在机构臃肿、效率低下的弊
端比什么时候暴露得都清楚。这次朱基总理下大决心要改革机构,
老百姓又看到了希望,怎么能不欢迎呢?其实政府工作人员也早就意
识到机构改革的重要性了,从理论上来说几乎没有人反对改革。但问
题是该怎么改。九届人大政府工作报告上提出的政府工作原则‘办事
高效、运转协调、行为规范’,但究竟应当怎么调整机构,把哪些部
门或人员裁掉才能达到这一目标,每个人的看法就不一样了。像我们
局其实是十分重要的,每天工作繁忙,有时我甚至觉得人手不够,真
想扩编一些。可现在居然要撤销,更何况我们单位是1992年才设立的,
现在没几年就又没有了,既有今日,何必当初?有些部门我觉得更应
当撤,但这次却保留了,像××部(他指的是一个历史悠久的专业经
济管理部门),职能和其他机构重叠得很厉害,为什么不撤?

  “到今年5月中编办正式下文定职能、定编制、定机构,到年底许
多部委人员的去留才能最终定下来,但我们单位实际上是个例外,整
个撤销,都是走人,我觉得自己运气不好。”

  结束了和D先生的交谈,笔者思潮起伏:

  以平常心面对情况的改变,说说简单,事到临头时要想做到谈何
容易!机构改革是大势所趋,全国上下已达成共识,这应当是一个重
要的“减压”因素。但改革作为一个利益调整过程存在,这一点是一
个客观的事实。在改革中有的人的相对利益受到损害,有的人的相对
利益得到提高,得利集团一般会成为改革的动力,失利集团一般会成
为改革的阻力。而在现实中,得利与失利的比较又是十分复杂的。不
同内容的改革会产生不同的利益结构,由于改革的内容是多方面的,
因而完全反对改革或完全支持改革的人相对而言是很少的。通常的情
况是,动力与阻力交织在一起,它们之间的力量对比影响着改革的进
程和方向。这就要求作为改革领导者和组织者的党和政府因势利导,
根据社会理性的要求,正确引导改革的方向和进程,协调各方面的利
益矛盾,尽量减少失利集团的损失,维护社会的公平,在相对稳定的
社会环境下推进改革。

  从这个角度讲,改革进程应当是处处充满着平衡和妥协的,但这
决不能成为使改革行动迟缓甚至停滞的理由。改革中出现的不稳定因
素,从根本上说必须通过改革来加以化解。过于保守不仅不能解决问
题,从长期看反而会使各种矛盾更加尖锐,更加激化。

  对于利益受到影响的个人(如D先生)来说,对自己的心态也应做
出适当的调整,不应当因为一时的得失而敌视改革、敌视社会,也不
应当在今天和过去的对比中产生难以摆脱的失落感。一方面应当看到,
从整体上来讲,改革为社会带来的收益要远远高于其成本,这也为每
一个人带来更多的机会;另一方面,既然自己的利益在改革的大潮中
受到了冲击,这已是既成事实,怨天尤人是没有用的,只有调整情绪,
寻找机遇,投身新的事业,尽量将挫折变成成功的一个新起点。在这
里笔者想起了曾任“小霸王”公司董事长,现任“步步高”公司董事
长的段永平先生,他在中国人民大学完成了硕士学业,工作单位却很
不理想,但他没有消沉,没有抱怨,而是毅然南下广东,白手起家,
创办了曾支撑中国电脑学习机半壁河山的小霸王公司,成为改革大潮
中涌现出来的一代风流人物,也为自己带来了名望和财富。当他发现
自己为之奋斗多年的小霸王公司由于管理机制等原因难以持续快速发
展时,他又毅然“出走”,成立步步高公司重打天下。可以说,如果
没有段先生的两次挫折,就没有他今天的辉煌;没有段先生当年利益
受到冲击的历史,也就没有小霸王和步步高这两家效益出众的民族企
业。

  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国外亦有名言:条条大路通罗马。看
似盲目乐观,细品则实含深意。心情沮丧时但觉山穷水尽,以平常心
观之则未必不柳暗花明,更何况像D先生这样的人,有精力、有经验,
受过较好的教育和培训,无论投身何处都应当有一方天地施展身手。
在此笔者真诚地祝福D先生:向前一路走好!

   (摘自《改革政府:20世纪末的政治旋风》,经济管理出版社
1998年6月版,定价:16.80元。ISBN7-80118-6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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