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解决了温饱问题人就不再为生存担忧，西谚云：『国王与
乞丐的苦乐总量是一样的』……

　　如果是低收入者，所谓生存危机感就是担心吃不上饭，但中产阶
层的生存危机感则是担心自己落入较低阶层。

　　在外企，很多人会对自己的生活水准设定这样或那样的目标，但
很少有人能肯定地作出三年五年的发展计划，因为变数太多：

　　可能上司换了，新上司与你很难相处，且不说升迁，单是保住现
在的位子已属不易。

　　可能世界经济不景气，公司所在行业不景气或公司业务出现危机，
你会不会成为裁员的对象呢？

　　公司来了一批新人，这里面有多少可畏后生，不知不觉中就在某
一天顶替了你？

　　也可能你试图跳槽，但选择错误，脚底踩空，落入低层。

　　这些变数大多很难被自己掌握。老板突然在某一天安排了一个你
全然不了解或不喜欢的人做你的副手，你将被他牵制，或者某一天被
他取代，但你不能抗衡老板的这一决定，今天的所有在未来的某一天
可能会化为子虚乌有。外企人得意于现在之时，不能不为将来忧心。

　　而且即使现在收入颇丰，外企人的后顾之忧仍然深重。

　　外企虽然也有医疗保险及养老保险，但一旦你离开公司，如果你
自己无力支付这些保险费，就等于一无所有，生老病死只能自己料理，
而且没有住房也令外企人心怀飘泊之感。

　　外企优胜劣汰的机制也会使此中人对衰老尤为恐惧。这种衰老除
了年龄与生理上的，还包括心理上与知识上的。

　　外面的人看中产阶层们如此风光，但此间人士内心的压力及不安
定感却使他们常处于焦虑之中。外企内部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凡
此种种莫不源自为保住自己现在的地位。

　　所以很多在中产阶层中通行的原则对平民阶层来说是无法理解的。
例如在外企，所有员工都信奉“老板永远是对的”，但国营单位的员
工却敢和总经理拍桌子；中产阶层在置装费上高投入，为养生娱乐舍
得花费，实在是他们要好好享受这来之不易的一切，同时，也用这些
投入来维持自己继续奋斗的能量。加强个人培训、交际活跃是中产阶
层为化解生存危机感而普遍采用的方式。三资企业中这几年的在职读
研人数只增不减，参加各种形式的培训更是必不可少的一种职业准备，
其目的无不是为提高自身素质以求适应日益变化的环境。

　　并不是解决了温饱问题人就不再为生存担忧，西方有语云：“国
王与乞丐的苦乐总量是一样的。”人在不同层次上，其内心的苦乐是
另一层次的人体会不到的。

　　无论以何种身份居于外企，只要这些人还想保住他们中产阶层的
社会地位，甚至想向更高阶层流动，他们就必须高度敬业。这也是他
们有别于国营单位工作人员的最大特征。危机感和成就感促成了外企
人高度敬业。

　　在三资企业，正常年薪递增比例为１５％～３０％，成绩突出的
可能比这个比例还要高，而如果来年你的薪水递增比例只有５％，甚
至没涨，如果不是因为公司不景气，就意味着你在老板那里已经不景
气了。

　　此外培训机会、出差待遇等等无不和个人业绩挂钩。三资企业内
部竞争之所以激烈，就在于这些稀有资源你必须全力以赴方可争得到。
而外方老板非常严酷的一面是：个人私交永远让位于公司利益。

　　另一面，很少有哪一个在三资企业工作的人员对现在的报酬状况
表示满意，相反，他们大都对我说：多羡慕你呀，工作是弹性上班，
干的又是自己喜欢干的工作。不像我们只是替人家打工。但当我问：
我们俩换换？却没有一个被问者答说：“可以呀！”

　　这就是三资企业中普遍存在的矛盾：

　　他们在收入地位高出许多普通百姓的时候，油然而生自豪感。和
自己的许多同胞比起来，他们的生活环境较为优越，在社会中受人羡
慕、受人尊敬，这是他们的得意之处，也是他们不舍得离开这个环境、
这个位置的原因——尽管他们对为赢得这个地位付出如此之多心生怨
气。

　　每一个跻身中产阶层的人在不如他们收入高、地位高的同胞面前，
都会有一种成就感，但只需向境外欧美国家望一望，他们就知道他们
的处境没什么好得意的。

　　尤其当他们和自己的香港同事、台湾同事对比的时候，不公平感
就更加深重。

　　在外企有一个很流行的说法：拿身份证的不如拿回乡证的（港、
澳、台人士持有），拿回乡证的不如拿护照的（外籍人士）。中方雇
员耿耿于怀的是他们无法和外籍雇员享有同样的待遇。

　　在外企，外籍雇员的年薪总在１０万美元～２０万美元之间，美
国公司会更高，而且他们还享有２万～３万美元的艰苦生活补助费。
这些人的收入所得税由公司负担，住房、用车、孩子入托入学费由公
司报销，医疗保险额也十分可观。而其他员工即使是高级白领，月薪
也不过２万～３万元人民币。

　　如此悬殊的差距使得中外雇员间经常会有摩擦。

　　一位“高级白领”对我说：“不是钱的问题，是心理感受的问题。
尽管我们明白，我们对外方老板是外人，但既然我替公司创造的效益
足够可观，这种厚此薄彼的做法就太欺负人了。”

　　但中国市场对外商的吸引力之一就在于劳动力价格低，外企人试
图和外籍雇员找齐，现阶段是不可能的。

　　这“门当户对”包含有：

　　经济收入水准基本在同一层次，而且必须是能保证过上相对富足
生活的层次，这一点女性更为在意，“贫贱夫妻百事哀”已变成这些
中产阶层女性拒绝嫁给比自己经济条件差很多的男性的理由。中产阶
层在无需为温饱发愁的时候，他们的爱情也变得依赖于经济包装。
“情人节我们总是出去吃一顿浪漫的晚餐。”“我过生日的时候，他
送了我一对珍珠耳环。”假使没有这些华丽的包装，感情似乎就要黯
然失色，这是普通工薪阶层中是不可能通用的标准。

　　“门当户对”的概念还包括受教育程度相当，或说个人情趣修养
层次相当。对婚姻及感情生活质量的高要求使这些中产阶层不满足于
简单过日子，“谈得来”是其择偶时不可或缺的条件，而这“谈得来”
则基于两个人文化背景、生活背景、知识修养、个人品位等诸多因素
的旗鼓相当。恋人甚至婚姻的置换频繁，和中产阶层对两个人层次相
当的苛求程度不断加深有很大关系。

　　吴平洋和前任女朋友几乎到谈婚论嫁的程度，最后还是吹了。谈
及理由，他说得很坦率：“她是那种把日子过得永远像住窑洞的女人，
但我希望我的家看来体面、舒适。我试图改变她，我们还同居了一段
时间，可是没办法，她的底子太差，她妈她爸过的就是那种肮脏乏味
的日子。她人很好，但我无法想像以后带着我的妻子出门永远像带着
一个乡下女人，回到家只觉得回到了贫民窟，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要的生活这个女人给不了。”

　　门当户对的另一层更深的含义是夫妇双方有可能同时进步。男强
女弱的择偶模式虽然没有被打破，但中产阶层的男性并不满足于娶一
个只知围着锅台转的黄脸婆，他们希望妻子是一位知识女性，能带得
出去，并能理解支持自己的事业。同时他们也希望在自己上升时，妻
子能一直跟上。在中产阶层社交圈里，以妻为荣的丈夫并不少见，夫
妇双方同是人物总是比较受人尊重的，所以中产阶层中的男性们在择
偶时很看重对方的潜力。在这一点上女性尤甚，因为既已跻身中产阶
层，无论是出于爱面子，还是为生活质量最好只升不降，她们都希望
找的丈夫是支升值股。

　　一步到位的方式正在为更多的人采取。这一步到位首先表现在双
方经济实力需具备一定的基础上。即使某君能证明他是有无限升值潜
力的，但只要现在还没上升到中产阶层，他就很难娶一个收入、职位
都比他高的女性。女性从较低阶层进入中产阶层择偶尚存在不少可能，
但男性则很难跨阶层求偶。

　　一位女性说得很直白：“让我找一个比我挣得少的，我可不干。
就说谈恋爱吧，他是哪儿贵不去哪儿，也没钱给我买礼物。我要是喜
欢他，给他买点东西吧，他还自尊心挺受伤害。我太累了。”

　　现代女性渐渐丧失了等待男人成长为自己理想模样的耐心，女性
自身条件越好，这种耐心越差，所以中产阶层女性大都打定主意“找
一个合适的”。这种价值取向促使很多也想一步到位娶个称心如意的
妻子的男性只好先立业后成家。一步到位的另一个表现是二人要等全
部生活所需置办齐时才认为可以成家，过去夫妇俩攒十几二十年的钱
一样一样购置家当的模式几乎被彻底放弃。中产阶层不希望他们的生
活中有缺衣少食的感觉。

　　由于缔结婚姻的前提是门当户对，而且要一步到位，所以中产阶
层家庭在进入婚姻生活后基本上没有柴米纠纷的困扰，但两人在感情
沟通、相处方式上面临的问题一点也不比其他阶层少。

　　真的结婚了，才发现一步是到不了位的。由于中产阶层自身的不
断变化及现阶段各方面的不确定性，加上中产之家的模式在中国又无
前车之鉴，他们需要不断地调整，才能确立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

　　在有孩子前，詹明明每星期会和丈夫到一家情调好的餐馆去吃饭，
周末或者开车去郊外吹吹风，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坐坐，或者去听场
音乐会，泡泡酒吧。有孩子后，他们也会设法保证一个月有一次二人
相处的时间。

　　“我们两个人都很忙，平时精神都很紧张，感情生活很容易被工
作侵蚀掉，但我们都意识到这对我们的婚姻不利。生活是现实的，能
保持一些生活情趣本身就是面对现实，否则婚姻生活就会变得枯燥，
彼此的关系也就不容易保持亲密。”

　　宏达在公司里是高级客户总监，但他仍然会替太太熨衣服，或亲
自下厨做一两顿大餐。

　　“我需要感受一点人烟。每天领带结一直抽到下巴底下，说着已
经熟练得做梦都能脱口而出的套话，这么活着没有个人的东西，也缺
乏生趣。但婚姻生活是纯粹个人的空间，我希望在这里能感受到更丰
富的东西，这对我的家也很重要。如果男人对一个家庭的氛围不承担
责任，这个家不会太好，我也不会喜欢这样的家。”

　　近年来，西方情侣及夫妻的相处方式通过各种渠道传递到中国，
中产阶层夫妇双方有意识地改善相处的技巧，营造温馨美妙的氛围。
他们不像传统夫妻那样拙于表达，也比普通工薪阶层家庭的夫妇多了
一份闲情逸致。一掷千金的示爱方式只能存在于富豪阶层，中产阶层
夫妇间的情感表达包含了更多的良苦用心及个人情趣。

　　何丽丽：“既然和丈夫散步都变成一种奢侈，那么必须要有的吃
饭时间还是可以充分利用一下的。我总和丈夫一起坐咖啡厅，安宁的
环境、浪漫的情调，很有利于彼此交流，这成了我们俩最惬意的时光。
我不愿和他之间有陌生或疏离的感觉，能聚到一起总是有至为珍惜的
情缘。”

　　李萍：“我们下班后都不谈彼此的工作，因为在家的时间应属于
我们这个家，家庭以外的事不应成为干扰家庭气氛的因素。我很感谢
我先生给予我的理解和关怀。北京下第一场雪的那天，我一出地铁站，
就看见他在门口等我，他说他已经等了十五分钟了，有他这份心，再
苦再累，我也很满足了。”

　　夫妇双方同时出入社交场合是一种极为普遍的现象。社交礼节更
多地讲究绅士淑女风度，双方主动或被动地变得宽容，一种相对自由
的方式为大家普遍采取。

　　中产阶层的家庭中夫妇间的交流即使囿于工作忙碌，也是生活中
一项不可或缺的内容，而且双方良好的表达能力使他们的表述更为和
婉而优美。更重要的是他们非常重视夫妇间的沟通，市场上如何培养
夫妻感情的书常常畅销，１９９６年美国的一本讲述夫妇沟通技巧的
《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成为热销书，此前此后类似的分析
男女两性心理的自助类书是中产之家的重要读物。他们是如此关注对
方的内心感受，又那么真切地将对方的满足视为自己的快乐。

　　中国传统文化讲夫妇间要相敬如宾，要和美，要互助，而西方文
化则讲个性，讲精神愉悦，对当代中国中产阶层来说，将这二者融为
一体是他们追求的目标。

　　中产之家的男女双方大多是这个社会中的优秀人才，他们若移情
别恋，既不用考虑生计问题，也不用怀疑个人魅力，但大多数人仍然
重视经营好现有的感情，这比以往主要靠社会道德和经济制约来保持
家庭完整是一大进步。爱情在婚姻中地位的上升可以说在当代中产之
家中已日益明显，由于我国既往的传统和至今的教育中从未安排过教
授爱情，所以这一代人摸索学习的结果对未来中国人的家庭应该是有
很多启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