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报 China Youth Daily 「时尚」 1999年6月4日  星期五 
童稚化一代的背后

华明玥

  阳光公司的营销部主任江玮,今年30岁,有着一副瘦削娇弱如少女的
身材,她目前与父母哥嫂住在紫竹院附近一个三室二厅的大套房里。每天,
江玮最愉快的事,就是赶在晚6点之前回到家,穿上母亲给她购买的泡泡袖
粉色睡衣,换上一双糖果状的拖鞋,与10岁的侄女一起看有线台的卡通片。

  她的侄女江美欣知道姑姑是卡通迷,如果江玮不能按时下班,美欣会
将有趣的卡通片录下来,留待江玮回来看。江玮看卡通时异常投入手舞足
蹈的样子,如果让她的商务客户见着了,会诧异不已———也是,在单位,
江玮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单身白领,她做营销企划多年,富有经验,又有
足以让人自傲的教育背景,所以连老总也让她三分。江玮的同龄女同事们,
都对她敬而远之,一来猜想她有丰富多彩的娱乐节目和约会,看不上她们
常常聚会的小酒吧小西餐厅,二来也受不了她矜持自许的样子。她们常思
忖:邀请江玮?会不会平白碰个软钉子?她们不知道江玮的夜晚消磨在花
花绿绿的卡通片中。晚上九点半,加班归来的江玮把侄女替她录下的两盘
卡通都看完了,扶着头朝浴室走,在清凉的水流中,她哑然失笑,问自己,
“怎么竟和美欣的业余爱好如此雷同?连上一次婚姻,都没有把我从女孩
变为一个真正的女人吗?”

  1998年,江玮觉得与父母住在一起比与丈夫住在一起好,她回娘家的
时间越来越长,这种“逃避责任的孩子气”(江玮丈夫语)最终毁掉了她
摇摇欲坠的婚姻。江玮越来越不愿回她与丈夫的小家,因为与父母同住可
以享受更多饮食起居上的便利,父母事无巨细地关照她,“把12床鸭绒被
下一粒硌人的豌豆也拾去了”(江玮语)。而在婚,丈夫却不停地要求江
玮担负起妻子的责任来,他督促她买菜做饭、烫衣服、采购以及恶补怀孕
知识,他忙不迭地要她在心理上转变成一个母亲,并抱怨她母性不足,百
般推托生孩子的责任。

  这段婚姻没能等来它的周年纪念就结束了。江玮回到父母身边,她倒
也没有什么撕心裂肺的憾意,她甚至觉得不该在生活还未全面展开时就结
婚,“G(江玮前夫)想把我变成一个絮絮叨叨的女管家,我才不干呢。”

  江玮离婚后为了摆脱沉闷的心情,到王府井的一些少女装专卖店去,
替自己买了童稚化的浅色帽兜衫、缀有蕾丝边的伞盖裙,以及带抽褶的娃
娃领卡腰上衣,江玮甚至登一双粉灰色的妹妹鞋上班,把公司里专职搞清
洁的B嫂吓了一跳,她问江玮的女同事:“江小姐究竟有多大?五年前我刚
来这里,江小姐就在营销部了,那会儿她的打扮还肃穆些,现在反而好像
越活越小了?”

  换言之,谢绝长大的情绪,也只是在江玮临近30岁的时候,才非常显
眼地冒了出来。江玮根本未意识到自己无论从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到了
承上启下的成熟期,相反,是太一帆风顺的经历使她的心理状态还停留在
“少女期”。她还在抱怨父母不体谅她的情绪起伏,还在抱怨朋友“有事
有人无事无人”,还在期待着有个长相好过电视剧明星的白马王子带着一
个好厨子外加一个好保姆来娶她,带给她一份云天之上的生活。

  江玮的妈妈经常对人讲,我这个女儿很听话,很纯的。从她的言行举
止上看,你根本想不到她是结过婚的人,而且,有30岁了。

  不知道江玮是否把此话当作赞许。其实江玮单纯到刻板的生活、缺乏
承当的心态以及以小卖娇的情绪特征,这一切的形成与她父母的管束不无
关系。江玮妈妈至今还夸说女儿直至28岁结婚,从未参加过哪怕是大学食
堂里开办的舞会,从未吸过烟喝过酒,从未单独到陌生城市去出过差,甚
至,从未和丈夫以外的异性单独喝过咖啡、吃过饭。江玮惟一一次超过晚
10点后才回家,是本科毕业的最后一次聚会,所有同学都准备谈通宵,不
放她走。晚十点零五分,江玮爸爸怒冲冲地出现在聚会场合,不顾大家的
温和说情,把不知所措的江玮硬性带走了。

  江玮从未觉得这是对其个人生活的什么了不得的干涉。相反,她觉得
父母的忠告是对的———外面企图设圈套来博取年轻女孩感情的人很多,
还是留在父母身边安全;智力生理的成熟,与天真烂漫的脾性、单纯稚气
的娱乐选择结合在一起,并没有什么不好,这有利于构筑一种清醒简单的
生活格局,不会遭遇失望和痛苦,不会迷失在感情生活的泥淖里。

  江玮一直很听父母的话,做为回报,她65岁的父母仍然兢兢业业竭尽
所有地照料她,给她买粉色睡裙和泡泡浴液,把她当小女孩子宠。江玮倒
也从未想象过反抗,像她这样月入数千,却以卡通片和游戏机为日常娱乐
的年轻人蛮多,女孩更多。较高的智力因素和较好的教育背景,消解了她
们的生存危机感,也掩盖了她们青春期所缺少的重要一课:与气味相投的
朋友而不是与父母在一起,对上一代人推崇备至的生活反复质疑并提出自
己的设想;她们总得经历“带锁的笔记本———带锁的房间———装有门
铃和预警器的心灵”,才能重新尝试与父母沟通。如果缺少这一特有的反
叛期,这些谢绝尽责、谢绝长大,总想荫庇在父母关照下的“男孩女孩”
们,也许经历了一两次失败的婚姻,尚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在10岁的小女孩倏忽成为30岁浑身名牌的“女孩”之后,她的白发苍
苍的父母作何感想?怕不能以“喜悲”两字涵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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