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06月21日

数字化生存离我们多远

主题调查 撰文/瘦马《海上文坛》

  现在“数字化生存”的说法已经替代了任何关于当代生活状态的
前卫描述。这种论断简单、新鲜,有点蛊惑性,还略微带一点点暴力
感。美国MIT媒体实验室主任尼葛庞洛蒂的《数字化生存》一书讲得明
白:“它不仅是一种技术,更是一种生存方式”。为了强调人类对数
字的依赖性,他用了一个系动词“BE”以构成一种状态:be
digital

  那么,“数字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早晨你被电脑里的转传过来的一个电话信号吵醒。从邮件箱里你
调出了那份传真文件的内容。你觉得事情很急必须与发件人通个可视
电话。你在数据库中找到了他随身携带的电脑邮件号码并设置了一个
“揭示阅读”的信号。差不多只有3秒钟的功夫,你们在屏幕上打起招
呼。原来对方需要的2个集装箱的甘油从原计划的3月份提前到了1月份。
你立即调看了电脑网络中的“货源供给计划表”,发现还有1个集装箱
的货物可以调配,另外一个箱子的货必须从印度调集。在与你的印度
客人通完电子邮件后,你同意了客户的要求并且在网络合同上签字,
输入密码。合同同时被输入公司总部的资源配置部门的网络中。整个
过程只花费了12分钟。在这一切行为的背后是数字技术的魔法。数字
技术改变了现时代实证的内容,使逻辑推理得以进入了我们的各个角
落。在艺术领域,数字技术大显身手令人刮目相看。1998年,美国的
一部大片《泰坦尼克号》在很多地方都采用了计算机动画技术来模仿
强烈的震撼效果,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近日有报道说:在下个世
纪好莱坞将最先出现虚拟人造演员,表演效果绝对一点也不逊色于真
人。届时那些漫天要价的大腕很可能要面临下岗的危险,恩格斯早就
告诫过:“人类对工具的改造最终结果使工具驱逐人类”。

  

老百姓问:“数字化”能干点什么?

  这不只是老百姓在操心。

  疑问来自一份调查报告。据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中国青少年发
展基金日前完成的一项调查显示,近70%的城市青年目前尚没有条件
上网。这是对北京、上海、重庆、河南等9个省市进行的“当代中国城
市青年状况调查”:66.4%的青年认为互联网是一种崭新的交流工具,
展示了一个奇妙的新世界;69.1%的城市青年选择了“没有条件上网”;
1.9%的青年承认自己是“网迷”;3.4%的青年“经常上网”;
13%的青年“偶尔上网”;6%的青年“没有听说过”。

  这还只是对城市青年的调查。毫无疑问,城市青年是信息最主要
的接受者和运用者。如果我们再认真想想:城市青年在我国人口中所
占的比例,恐怕就不会乐观了。起码有两点要引起我们重视:其一,
中国在1997年就已经进入了一个“老龄社会”,这意味着这部分人口
对于数字化的接受存在相当程度的障碍;其二,中国农业人口将近
13亿,有条件买电脑、数字电话的家庭有多少呢?疑问是客观存在的。

  我的一位朋友在广州某报任编辑,平时喜欢搞些文学创作。
1998年的一天,她兴奋地告诉我“我准备上网了”。1999年3月的一天,
她在电话中向我表示歉意:“我一直搞不懂怎么发封电子邮件。太麻
烦了,电脑买在那儿也快半年了,懒得动它了”,北京的郭良曾经以
连载的方式描述了他们研究所一批文人加电脑盲。这些人都有一个共
同的特点:对电脑的了解还停留在初级水平但常常犯一些玄而又玄的
低级错误。有些人在电脑面前的表现简直还不如一个初中生。郭良在
一个章节中写到他们哲学研究所的赵汀阳先生。赵经常拿一些芝麻大
的问题问郭良,比如有一次,他死活打不开电脑。郭良“打的”过去
一看原来是电源没有接通。后来郭良觉得他实在不可改造就给他打了
张“电脑使用程序表”:第一步,找张凳子坐下;第二步,接通电源;
第三步,开机,进入WINDOWS系统;第四步,将鼠标移至编辑栏目;第
五步,进入新文件的编辑输入状态;第六步,存盘退出。一个文人到
了连“坐下”都需要提醒的地步,或许就不是幽默所能容纳的了。

  中国的作家圈中能够自由从容地使用电脑并充分利用网络资源的
人屈指可数。上海的陈村大概算是其中的佼佼者。很多人拒绝使用电
脑的理由说起来似乎非常迷人也非常动听:“我不喜欢技术”“笔使
我的躯体和纸张之间有了通感”“笔是经典的”。他们似乎忘记怀疑
一下自己知识更新的能力。他们以文化方式去抵抗技术革命所提供的
优越性,这是怎样的一种“反动”呢?

  回到民间。一边是IT整天在为新的技术标准、服务器材的价格而
争论不休,一边是老百姓拿着自己的辛苦钱在商场的VCD专柜前徘徊;
一边是网络人员在为“宽带多媒体”的开发而大伤脑筋,一边是一位
下岗职工在对偷偷出去打游戏机的儿子拳脚相加。技术的光芒普照大
地,但是阳光并不是均匀地播撒。

  现在可能再没有人问“你家有彩电吗?”这样的问题了。比较时
髦的是“你上网了吗?”。当然这是基于你已经买上了电脑。1998年
的一份由某商业信息传播公司执行的“中国人未来生活新三大件调查”
报告透露:中国人在下个世纪初期,电脑将很可能成为最主要的消费
品。听起来这是一则不错的消息,起码我们感觉到了教育正在受到实
在的关怀。问题是,电脑的普及率在中国不是一个什么值得骄傲的数
字。从已经拥有电脑的中国家庭看,每100户家庭的拥有率还不到1台。
问题的另一面是电脑的价值目前还只停留在看看VCD,打打汉字,玩玩
游戏的水平。于是有人愤怒地说:“从中国文化的劣根角度看,中国
人连一个正常的现代人都做不到,更何谈做未来人,我们还没有资格
进入网络社会”。但是,毫无疑问,网络社会已经张开血盆大口来迎
接我们细稚的躯体了。我们足够健壮吗?

  

被商业化了的“数字化生存”

  尽管业内人士对目前中国人的知识准备不抱多少信心,但是这好
像并不妨碍中国人对“数字化生存”进行自主的演绎,就有点像尼葛
庞洛蒂教授第二次来中国举止之间就变得实用起来,动辄就有做广告
的嫌疑。

  中国电信在1997年就在全国打出“数字牌”,对外宣布:模拟机
将在某某时候退出历史舞台,数字式手机一统天下,害得那些90开头
的同志们连忙筹款更新自己的设备。现在如果有谁说我的手机是130……
什么的,您千万别惊讶,否则人家拿您当傻子。自1998年初就不太景
气的VCD彩电市场突然神气活现起来,全国的各大商场不知从哪儿得到
通知,一古脑地刮起“数字旋风”,纷纷宣称自己已经引入数字技术,
似乎一夜之间电脑已经不是电脑,简直成了魔镜。南京的“熊猫彩电”
把广告做到了居民区,他们在大街小巷、胡同里挂出宣传横幅“熊猫
数字彩电,清晰度提高30%”。1999年3月19日南京《周末》载文:
“有关数字电视是真是假的争论刚刚告一段落,‘数字音响’‘数字
家庭影院’等带着‘数字’的各式标语又出现在消费者眼前。”“因
为‘数字化’代表着高科技,使得许多厂家对这个名词趋之若鹜,许
多产品都被冠上了‘数字’‘XX’而顿时身价不凡。许多消费者不明
就理,往往吃亏。面对如此情况,熊猫集团一位副总坦言道,现在的
许多数字家用电器并不是真正的数字产品,它们往往只是在某个程序
上采用了数字技术,甚至有些根本是挂羊头卖狗肉。”

  数字生活是技术对于生活的入侵,它改造着生活以及生活着的人。
其背后是人与技术的磨合。中国的老百姓以前接受得更多的是政治斗
争,教条灌输,行政命令,现在他们开始习惯在经济规律中找到自己
的平衡点。在超市,人们对营业员在收银台扫描所购商品的条形码已
经不以为怪;在一些星级饭店,客人们也在习惯一种从海外引进的
“电子门锁”;富裕一点的人在装修住宅时还不忘记在门口安上一个
电子遥控的带可视屏幕的门铃。《中国青年报》最早的标题词“你必
须知道的数字”和“数字中国”。中央电视台的“生活”栏目则是电
视媒体中使用数字比较超前的,它把电视的功能发挥到了一个充分的
地步。

  这一切景象似乎在表明中国正在进入一个数字化生存的空间。

  但是这些并不是数字化生存的主要内容,或者说“运用数字”并
没有真正进入问题的核心。

  

数字化生存:离我们还很遥远

  在关于“数字化的生存”的调查中我们得到的反馈信息是消极的。
在对88人次的访问中,关于“数字化生存的空间是指什么?”一项中,
有58%的人认为:“不知道”。一位从事某星级宾馆客房服务的副总
的话具有一定的代表性:“我们关心的是数字化能为咱们做点什么事?
如果它能给我们带来轻松便捷,我想谁也不会不欢迎。”一位中学老
师在报刊上撰文说:“现在的电视机功能非常复杂,看看说明书就要
用去半天的功夫,而且还不一定看得懂。我们尚且如此,那些老年人
如何看得明白?所以我建议电视机厂还是多生产操作简单的机子。”
有12%的人认为:数字化生存不过是一个时髦的名词而已,就像前段
时期非常流行的语汇诸如“酷”“非常”之类。生活还是原来那种生
活。谁知道数字化生活是什么样子?

  按照尼氏的观点,数字化的空间是一个虚拟的,依靠数字逻辑建
立的,是不可触摸的,呈非物质形态的东西。在关于“数字与人类的
关系”的定性上,只有12%的人理解了“数字不仅仅是人类用于探索
物质世界宇宙空间的技术手段,而可能是人类培养的货真价实的敌人”,
“人类自我命运的掘墓人”。

  

“数字人”岳庚

  岳庚是微软南京销售代理。

  打电话给岳庚的时候,他听说我是他的好朋友介绍认识他的,兴
致颇高,有点大侃一番的架势。我说你先把我的联系电话记一下,我
想和你面谈。他说你等一会儿,我手边没有笔,要打开电脑,敲入我
的号码簿里。我不禁有点嗤之以鼻,笔在他那儿已经先行淘汰了,简
直是故作姿态。

  第二天中午我如约而至一个叫“休闲小筑”的茶社等他。过了约
定时间20分钟还不见岳庚的人影。我拨通了他的手机,他忙不迭地解
释说他正在处理一份很紧急的传真。又是20分钟,我终于看见一个
“眼镜”边接着手提边走了进来。凭感觉,我猜他就是岳庚。果然,
他四处一看,就我一人在这儿干坐,便径直朝我走来。我说你挺忙的,
他说对不起,我只能在这儿陪你半小时。边说他边看表,对不起,我
要和我妹妹说几句话,你先点菜吧,我要一份黑椒牛排就可以了。我
好奇地看着他从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飞快地在键盘上工作起来。
10分钟后,他抬起了头,鼻梁上的眼镜快掉了下来。他解释说,我和
在美国读书的妹妹约好每天中午12点半到1点之间网上聊天,没办法,
她是我唯一的妹妹,一个人在那边很寂寞,我得安慰安慰她。

  牛排很快就上了,他狼吞虎咽5分钟解决。我说你时间这么紧,不
如晚上再约时间聊。他笑笑说,不了,他晚上要回家陪老婆,尽尽义
务,一天中也只有这时候两人还能说上几句话。其他时间都属于别的
东西了。他最近刚买了一台“尊宝”音响,每天一睁眼,他就想听点
什么,新闻、VOA还是音乐?无所谓,只要听那点响动,要不然太枯燥
了。出了家门,公司有车来接他,到公司要开30多分钟,这段时间他
要处理一些客户的电子邮件。他说,上班时间就不用说了,你看看我
每天的AGENDA就知道了,一个上午最少也要处理15件以上的事。今
天中午还不错,尝出味来了,平时都是统一盒饭,边吃边与我妹妹聊,
要是她心情不好了,我哪有心思去看到底吃的是什么呀。

  

在数字化的世界里,人类如何生存?

  如果人们知道数字化的世界不只是电视机里每天隆重推出的“信
息”“备忘录”或者“生活常识”,它可能是冷冰冰的,缺乏温情的,
教条的,甚至是充满一些血腥味道的东西,人们漫不经心的态度大概
会有所收敛。一个花了5年创作了100万文字的作家突然有一天发现自
己的磁盘一不小心被格式化了,而且因为操作失误导致备份程序出现
“致命错误”,这意味着什么?电脑不承认你的劳动价值。就是电玩
专家对于这样最基本、常识性的错误也的确无能为力。但是把电脑给
砸了,那100万文字还是出不来。投诉找不着单位,甚至连投诉的对象
在别人看来也有点文不对题。

  后来一位身经百战的网虫告诉你:在数字里面生存最好的秘诀是
顺着数字逻辑,同时留点心眼。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跟它对着干。
要知道它是一些人类中的精英制造出来的超级精英。

  在一个数字化的空间里生活是不是安全的,这恐怕是作为普通人
最先要求得到的明确回答。至于它距离我们有多远目前还不是一个什
么严重的问题。在人们沉湎于“资源共享”欢呼技术时代成为终结英
雄的时候,那条被称为“信息高速公路”的地方频频出现问题,最常
见的也最为恐惧的是网上信息安全处于失控状态。在数字化时代,
“上网”是一种非常简单的日常生活行为,借助于鼠标、密码、下载、
复制等等动作,我们可以完成家庭所需要的“食物购买”,瘦身报名,
电视点歌,甚至寻找婚姻伴侣。一条电缆线,一部电话机,一台486电
脑就接通了我和外界的联系,并由此构成一个虚拟的空间,通过这个
组合,“同事”“集体”“大会议室”等等工作用语逐渐失去了原始
分量。电脑面前的那个人正在主宰他所目击到的世界,他兴奋地观察
着日常生活的变动,并暗地对自己的权力赞叹不已。他可能从没想过
一个致命的问题:在网上他所做的一切都具有隐蔽性吗?谁可以保护
他的隐私权?正当的人身权利?

  这个问题其实已经从一开始就存在了。最著名的大概要算千年虫
Y2K这样的终结错误了。

  克林顿性丑闻案被公开曝光后,不少网络媒体纷纷使出怪招拉拢
网民,同时大做自己的产品广告。有一家网站干脆把克林顿和莱氏全
部以裸体形式出现在一部黄色录像里。然后再利用原声模拟信号做出
像模像样的对话。据说刚开通后的一个星期有近5万人访问该站点。克
林顿总统也只能暗地里叫苦不迭。

  这就是网络里的民主与自由,以及网络里的隐私状态。不过,在
消费此类隐私之前,对于中国人来说,最要紧的恐怕还是要先消费得
起卡丁车、数字电视、全球通和麦当劳。

  然后,数字化的世界就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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