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描述下个世纪知识爆炸的文章，其文分析了知识爆炸的
利，也分析知识爆炸的弊，但是究竟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相
信每个读者会得出自己的答案。

　　“爆炸”这一概念，主要是个军事用语，后来人们把它引入到不
少的社会科学学科甚至自然科学学科中来。如，“人口爆炸”、“信
息爆炸”、“知识爆炸”等，在自然科学学科中，则有“宇宙大爆炸”
理论等等。不过，我们在这里首先要注意的是，军事领域中的“爆炸”
是实实在在的“爆炸”，而在社会科学的诸多学科中的“爆炸”，只
不过是个比喻。这一比喻旨在表明，社会生活中的某种事物增长或弥
散的速度太快，规模太大，以致于用其他概念难以描述和揭示这种事
物增长的速度和规模了。

　　我们在本文所关注的，仅仅是包括我们惯常理解的知识，也包括
信息在内的广义的“知识爆炸”。这一“爆炸”，对现在的人和未来
的人，对现在的社会和未来的社会，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们本节的小标
题用的是：“爆炸面前的无所适从——知识病”。这个小标题虽然能
较好地概括本节中的具体内容，但它需要解释，否则，易于让人产生
误解。

　　这里的“爆炸”，同样是比喻性的，它旨在突显作为个人而言，
在铺天盖地和疾风暴雨式的知识增长和变化面前，显得那么手足无措，
无所适从。知识是由人创造并且是为人服务的，而知识一旦走向了这
一点的反面，不是为人服务而是对人构成一种压力和威胁，这不是一
种病态又是什么呢所以，我们在这里用了“知识病”的概念。这一概
念告诉人们，对知识的理解也应是辩证的，在知识与人的关系方面看，
它肯定给人带来了恩惠和好处，与此同时，在特定的社会历史环境和
知识形态中，它也会给人带来苦难。

　　首先，我们应当看到知识和知识“爆炸”给人和社会带来的恩惠
和好处。

　　伴随人类社会的进步与发展，出现了知识“爆炸”，这一“爆炸”
直接后果之一是人的知识化和人的文明化。在现代社会，人的知识化
和人的文明化，是司空见惯的事实和常识，因为，在现代社会，人如
果不能使自己知识化和文明化，那么，虽然他没有失去做人的权利和
资格，但肯定是缺乏做人的基础性条件。如果我们用现代社会的状况
与原始社会的情况加以比较，甚至，用现代社会的状况与现在还处于
贫穷、愚昧和落后地区的状况比较，知识和知识“爆炸”所带给人们
的恩惠和好处，便非常突出和明显地表现出来了。这种恩惠和好处，
可能不易被人们察觉，并且，也不是简单的几句话就能说清楚，但只
要我们稍稍比较一下两种社会及两种社会条件下的人，其人均寿命如
何，吃、穿、住、行的质量如何，人的体质和精神面貌如何，马上就
会明白，知识及知识“爆炸”对社会的进步与发展和人的进步与发展，
到底意味着什么。

　　与伴随知识“爆炸”而来的社会的文明化、知识化和人的知识化、
文明化相一致的是，社会发展的速度大大加快。在出现知识“爆炸”
现象以前的社会中，由于知识的创造和积累速度慢，所以，知识在社
会生活中的地位和作用必然是微不足道，也正因为这一点，过去社会
的发展速度肯定是非常缓慢的。就这一点而言，最明显的例子是原始
社会。从自然时间的角度看，它的存在时间，比其他几个社会形态存
在时间的总和还要多好多倍，这二者之间几乎不成比例，为什么最根
本的原因是，其中的知识成分太少了，知识在社会生活中的作用，发
挥得太小了。而靠知识支撑起来的现代社会，它的有机体的每一个角
落、甚至每一“细胞”，都是以知识为基础，都有人把它作为一门学
问来研究。这样，现代社会的一切，几乎都是在知识的控制之下和监
视之下，它的发展速度能不快吗当人们对４７８６计算机的多功能沾
沾自喜、喜形于色的时候，实际上，４７８７、４７８８计算机又已
经问世了。计算机行当是如此，社会生活的其他方面，何尝不是如此
呢？

　　在我们了解了知识“爆炸”对当代社会和未来的社会中的人的有
益作用以后，实际情况的另一半还没有被我们所了解。这“另一半”，
就是知识“爆炸”给现代社会和未来社会中的人带来的不利影响，或
者说，是给他们带来的苦难。可能，这些苦难还没有被现代社会和未
来社会的人充分地意识到，但它们毕竟是客观存在的。

　　首先，对现代社会和未来社会中的个人而言，知识和信息的增长
速度和规模，变得越来越难以全面了解，与此同时，也变得越来越难
以掌握和难以驾驭。这样，知识的“爆炸”就像一个有生命的东西那
样，以非常高傲、冷峻和不可一世的面孔，虎视眈眈地看着你，你心
里气愤、恐惧，但毫无办法。试想一想，现在有哪一个杰出的学者敢
于夸口说，自己所熟悉的专业、领域中的所有的知识、历史和最新进
展，都已被自己完全掌握了呢问题的另一方面是，社会的需要、个人
竞争的需要，又迫使你在知识“爆炸”面前，成为万能的人，在一个
特定的领域中，什么新进展你也得了解，什么新设想、新创意你也得
知道。否则，你就会在知识的急剧增长中被淘汰，或者，你会被你的
竞争对手所击败，被挤出已经占有的有利位置。由此看来，知识“爆
炸”把现代社会和未来社会中的人，逼到了一级战备状态的程度，即
便如此，也必然会有人在竞争中失败，在知识“爆炸”的过程中被挤
出竞争圈。

　　其次，同样是对现代社会和未来社会中的个人而言，由于知识
“爆炸”对人的外在知识压力越来越大，所以，个人不得不把一生中
的几乎全部的精力和才华，用于对付知识“爆炸”所带来的巨大的压
力，用于应付越来越激烈、复杂的竞争局面，所以，使得现代社会和
未来社会中的个人，自身独特的东西越来越少，各自的个性差别越来
越不明显，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个性差别，人们的社会面孔，完全公
式化、模式化了，如果说个人和个人之间还有差别的话，那么只不过
是知识多少的差别和不同的人，所掌握的知识门类不同罢了。这就告
诉我们，在现代社会和未来的社会，人们没有自己的个性是必然结果。
实际上，这种结果的出现，还告诉了我们另一个道理，在现代社会和
未来社会，面对知识“爆炸”的巨大压力，知识不是为人而存在，表
面上是实质上不是为人所利用，恰恰相反，人为知识而存在，人就像
知识“爆炸”这架机器上的一个小部件一样，为知识“爆炸”所驱使，
为知识“爆炸”所利用，在人与知识的关系中，主动权完全操于人格
化了的知识之手而不是相反。

　　第三，现代社会和未来的社会，完全建立于知识的基础之上，这
给人一个虚假的印象，表面看，社会中的一切，都是搞得那么有条不
紊，合情合理，一切都经过了科学的预测、科学的论证、科学的计算、
科学的控制，在这里似乎没有任何偶然和侥幸，有的，是必然和合理。
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个问题，得出的结论可能正好相反。正是由于现代
人和未来人的这种错觉，所以，他们并没有意识到，现代社会和未来
的社会，实际是建立在非常脆弱的基础上，一点弹性和回旋余地也没
有。说其理由非常复杂，举一个例子，这个问题就非常易于理解了。
现代核武器的控制系统，百分之百是知识的结晶，它的精确和细致，
它的设计合理和控制合理，恐怕世界上没有哪一样东西像它那样，搞
得那么科学化程度高、知识化程度高，但是，一个人一旦按下控制它
的电纽，整个世界就会毁灭，在这时，一切有用的知识都走向了自己
的反面—毫无用处。社会，现代的和未来的，就是建筑在这么脆弱的
基础之上，社会，社会中的人，时时都生活在由知识构筑的危险之中，
威胁之中，一旦出现知识本身根本无法解决和控制的问题，人类社会
可能马上就会陷入灭顶之灾中。这就是知识“爆炸”的另一面，未被
我们充分认识到的一面。

　　第四，知识“爆炸”，不仅仅是研究外在自然和人类社会的结果，
这其中还包括对人本身的研究及其结晶。人，作为不少学科的研究对
象，被不同的学科所研究、所揭示，或者说，在科学研究的状况下，
笼罩于人身上的自古以来就有的神秘帷幕，一层又一层地被揭去，哲
学、文学、社会学、历史学、心理学、精神分析学、精神病学、病理
学、生理学，等等，几乎每一门学科都研究人，都希望说清人，各门
学科之间，不仅互相启发和帮助，而且还互相竞赛、竞争，使得人被
越来越多的知识所“揭露”。这种状况有它好的一面，但也有弊端。
人，是需要神秘的，同时，也是需要伪装的。例如，人穿衣服，除了
御寒、防晒和审美的功能以外，毫无疑问，还有伪装的目的。可在科
学研究面前的人，自身的隐秘越来越少，暴露在知识面前，进而暴露
在他人面前的东西越来越多。人，如果自身没有隐秘，当然也就失去
了神秘，没有神秘，也就没有神妙，没有神妙，也就没有审美体验性
的可琢磨之处，这样，人在科学面前，进而在他人面前，变得赤裸裸
了，他就像大庭广众之中的裸体女人，无奈，又孤立无援。作为人类
整体的这种自我揭露，肯定是有好的功用，但人的存在价值和意义，
仅仅实用性的功用，是代替不了、也是代表不了的。

　　由上述对知识“爆炸”的辩证分析我们可以看出，人在知识“爆
炸”面前，处于一种孤立无援和束手无策的境地。在这里，人肯定是
遭受了我们的本书论题意义上的苦难。这种苦难，是从人自己创造的
文化中滋生出来的。人创造出了文化，享受了它甘美的果实，与此同
时，也不得不吞食它必然带给我们的苦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