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第二次世界大战史研究会副会长李巨廉教授答《新世纪》记
者问

　　 问：20世纪即将过去，作为研究世界战争的专家，你对20世纪
的战争与和平如何认识与评价？

　　答：这个问题应该放在整个人类的战争与和平历史运动中去考察。
战争是人类社会经常发生的现象。西方曾有学者用计算机进行统计，
据说从有文字记载的公元前3200年到本世纪80年代，5000多年里共发
生14500多次战争，平均每年约有3次战争，其中只有292年没有发生战
争。当然，这种统计很难说是准确的，但它反映出战争是文明时代人
类社会的经常现象，应该确凿无疑。

　　从人类战争的历史发展来看，可以说同时存在着两种不同的运动
趋势。一种是随着人类生产力的提高，社会经济、科学技术和武器的
发展，战争的规模和范围越来越大，卷入战争的人数越来越多，战争
的破坏性越来越烈。也就是说，人类战争存在一种向无限化方向发展
的趋势。另一种是随着人类社会进步，战争作为一种工具、一种手段，
它在被利用的同时，又受到越来越多的制约和控制：战争的自由度在
下降，战争的野蛮度在下降，战争的死亡率在下降，战争向着控制大
于自由的方向发展。

　　19世纪普鲁士著名军事家克劳塞维茨曾经阐述过人类战争本身具
有一种自然的无限化暴烈性。事实上从远古时代起，人类战争就是在
这种趋势主导下，沿着上升轨迹运动。当然，由于同时存在另一种趋
势，其上升有起有伏而不是直线的。但从宏观来看是向着越来越大、
越来越激烈的方向发展，而且伴随着世界从自由资本主义过渡到垄断
资本主义阶段，最终于20世纪初进入无限化的“总体战争”时代。

　　 问：这是否意味着，人类将不会再打第三次世界大战呢？

　　答：世界大战是20世纪的历史现象。因为它并不单纯以战争规模、
范围和卷入国家多少作为标准。历史上有些战争，如13世纪的蒙古汗
国西征战争、19世纪的拿破仑战争，其规模、范围和卷入国家，都不
比第一次世界大战小，但都不称为世界大战。只有那种产生于世界性
经济政治矛盾，涉及世界全局，牵动整个人类社会生活，具有无限化
总体性质的战争，才称之为世界大战。

　　二次大战后至今50多年未发生新的世界大战的原因是什么？在我
个人看来，最具根本性的主要是如下三个因素：第一是热核武器发展
所产生的制约作用。第二是日趋加强的世界整体性发展所发生的制约
作用。第三是世界经济的发展，已经开始进到以发展高科技和提高劳
动生产率这种“内涵”为主的时代。发达国家完全可以利用科技优势
夺取世界经济发展的新领导领域，控制世界经济命脉的新高地，而不
必（也不宜）使用传统的战争手段。这当然不是说，今天的发达国家
都成了爱好和平的国家，它们已不会再发动战争，也不是说它们之间
和它们的内部没有尖锐的矛盾、斗争和振荡；而是说今天资本主义竞
争的内容和手段已经发生变化，已经越来越要依靠发展科技和智力资
源的手段，而不是使用传统的战争手段去夺取领土资源。

　　在20世纪的历史条件下，列强争霸具有导致一再发生世界大战的
趋势，这并不意味着世界大战是注定不可避免或不可制止。对于世界
大战能否避免的问题，必须进行具体的历史考察和分析，不可笼统地
说能够避免或者不能够避免。

　　 问：那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人类会不会再打第三次世界大战，
还要根据将来的具体历史情况而定呢？

　　答：从人类战争历史运动的大趋势来看，经过二次大战，其发展
轨迹已从走向无限化的上升运动，转向受到制约和控制的下降运动。
当然，由于仍然存在着两种趋势，其运动曲线仍将有起有伏，并不排
除还会打规模大、卷入国家多的战争。但是，人类已经不可能再打第
二次世界大战那种类型的无限化总体战争了。1990—1991年的海湾战
争，卷入的国家31个，其规模和激烈程度都很大，曾被某些西方媒体
称为“第2．5次世界大战”。但海湾战争是一场典型的当代有限战争。

　　 问：你对人类21世纪的战争与和平前景，有什么看法？

　　答：回顾人类战争与和平的历史运动，制约与控制战争的因素今
天已经上升到了主导地位，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和平与发展成为当今
时代的主流。这是一个划时代的转折。但另一方面，从全球范围来看，
局部战争仍然不断，军备竞赛仍然没有停止，变异性的战争暴力（如
国际性的恐怖活动）仍在扩散，作为当代战争重要根源的霸权主义仍
在肆虐。人类距离普遍、稳定与持久的和平仍然很远。

　　当人类从20世纪向21世纪过渡的时候，整个世界仍然处在矛盾、
斗争和振荡之中。其中有两个矛盾最为突出：一个是在世界经济迅猛
发展中所出现的新的贫富两极分化的矛盾，这个贫富两极分化与传统
的贫富两极分化有不同的内容，他同全球经济一体化的发展紧密相连，
具有突出的世界性，因而同新的民族矛盾和民族主义流潮流交错在一
起。其核心问题是人们能不能、以及如何才能使经济和科技迅速发展
所带来的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在世界范围内社会全体成员中，得到
比较合理的分配。第二个突出的矛盾，就是民族国家的利益与主权，
同全球走向一体化趋势之间的矛盾。全球走向一体化的世界性趋势，
不单是一般意义上的各个国家之间的国际联系和交流日益密切，而且
是全球在经济、政治和社会发展上的日益相互依存。然而，由于现实
中一直存在着严重的大国强权主义，由于历史造成严重不合理的国际
秩序，还由于大批原殖民地半殖民地落后国家刚刚取得民族独立，它
仍然需要加强自己的国家主权来保护自己的利益，所以，今天全球走
向一体化的世界性趋势，同时并存在着另一种世界性趋势——民族国
家主权利益加强的趋势，两者间发生着错综复杂的矛盾冲突，这就使
国际社会变得更敏感和脆弱。

　　人类在21世纪能否获得更多的和平与繁荣，一切都必须放到特定
的历史条件中，通过对同时存在而又相互制约的各种因素和关系的分
析，才能比较准确地认识这个复杂的世界，才能比较准确地估计人类
进入21世纪后的战争与和平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