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港信息日报 1999.3.27 生命 病中感怀


感谢病痛

农民


  梁文死了,说是无疾而终。那时我才念初一,其实我最清楚,梁从小体弱多病,
因为家穷,饮食毫无规律、营养可言,每天就啃一干馒头,不死才怪。我就是这么
想的,尚不知生命于人是何等重要。
世事难料。后来,我中学的两位老师相继逝去,皆因吸烟太过,患肺癌而终。这时
我刚从大学毕业,已知人生无常。
  反正那几年年轻的脑袋里总充斥着这样一位又一位熟识的人们的死讯,刺激得
多了,竟也对医院这鬼地方莫名地害怕起来。
  哪知你越是害怕它偏就招上身来,当地土话叫“撞了鬼”了。平日里还阳光灿
烂地活着,一下子竟躬身住进了医院,那感觉糟糕透了,像掉进粪池喘不过气来。
医生用一根黑乎乎老长的管子硬往我嘴里塞,恶心得直干呕。后来知道那玩意儿叫
“胃镜”,初次见面它便告诉我是慢性胃炎急性发作。我发誓今后再也不吞那管子,
不是讳疾忌医,实在是因为那玩意儿比吞苍蝇还难受。
  天天躺在病床上的日子是难熬的,好在耳畔响着小护士的唠叨和走马灯似地换
个不停的病友们带来的新鲜事,这才不觉无聊。日子长了,小护士俊俏的脸也看得
厌烦起来,于是烦躁,于是不安,于是喜怒莫名。我抢过小护士成日里捧在怀里的
内科教材,寻找自己的病根。书上说,浅表性胃炎、胃溃疡,至萎缩性胃炎,至胃
癌渐变,不是没有可能,大热的天,我后背却生凉。
  我从来没有像如今这样认真地关心过自己身上除了毛发指甲外的任何一个器官。
我还成日里祈祷,愿它们岁岁平安。可惜并非事事都能如人所愿,自打喷血后,我
胃痛频繁。
  我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痛的那种人,这胃病时不时来折腾一阵儿,痛过之后,不
是腹泄,就是便秘,天长日久,竟成了心结。于是,我一切都“谨遵医嘱”。医生
不让喝酒,便真就滴酒不沾;医生告诫勿食辛辣,我便戒了辣椒;医生叮嘱忌食生
冷,于是几年不知雪糕、冰淇淋何味。
  差点没让戒了水和饭。生活中充满禁忌。
  药,医生可没让戒。大把大把的西药,成碗成碗的中药,我是把它当成粮食和
可乐灌进去的,要不真难为这肚中这“爷”。钱花了不少,可腹泄依然,便秘依旧。
我成日担心,抑郁难排,生怕有一日一不小心,又撞犯了肚中这娇贵的“主儿”。
  这病啊,磨人意志;这病啊,欲罢不能。
  忽一日在广州吃朋友喜宴,闻一奇事,大异。同桌有一哥们儿,南下广州三年,
发展不错,正青云直上,前途不可估量。可今年春节回家过年时,闲着翻了一本书,
书上说狂犬病能致人于死地,且潜伏期可长达20载。这哥儿大骇,因为他清楚记得
十多年前曾被狗咬过,此前此后未注射过任何狂犬疫苗,如今大限将至,他懵了。
于是他整日提心吊胆,神志萎靡。他去过国内最著名的医院,医生说,要查潜伏期
内的狂犬病毒,国内尚无此技术。此哥儿更信无疑,近日欲办签证出国寻医。那日
酒宴,众宾俱欢,唯他郁郁不乐。
  这病得久了,自会悟出一些道儿来。既然吃药治不了根,索性就扔了药罐,既
然禁这忌那效果不大,干脆就由它去吧。老把自己当成病夫,何时复得健康?回想
病中自己,作茧自缚,荒唐可笑。再想那唯恐身带狂犬病毒的哥们儿,可悲可叹之
余,猛然大悟得道:凡病,多由心起,心舒则病除。正所谓病树前头万木春,病中
的日子,挺起胸,灿烂依然。
  感谢病痛,让我发自内心地爱上所有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