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港信息日报 1999.3.6 生命
疾病的优点
钟健夫
疾病是生命的最大敌人，在倍受疾病折磨之后，我被迫承认它的优点，像酷刑
下的变节者。看到叶利钦在礼宾仪式上步履趔趄我就深受鼓舞，一位做过心脏接桥
手术的人正在管理地球上最大的国家，我没有理由灰心丧气。有一本书叫《病夫治
国》，列出了尼克松、里根、蓬皮杜、卡扎菲、霍梅尼、马科斯、斯大林等28位世
界上头等重要的人物，证明他们在生命最为艰难的时刻仍然统治着国家。
疾病是顽强的追击手，不管你走到哪里，躲至何年何月，它最终都能将你追杀。
无论你年龄有多大，凡知名人物，告别时都必须向公众沉痛地说明，因病医治无效。
你要是普通人，好端端的突然没了，不说出理由无法注销户口，否则还要立案调查，
于是疾病的优点便显示出来：它可以为一切没有理由的死亡负责。即使你自杀，别
人还会说你心里有毛病，神经不正常。
我接受疾病的优点是在倍受它折磨之后。它跟人一样，你了解它的优点就比较
好相处。像猛张飞的是急性疾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可增加身体抵抗力。听说有的
民工从山里出来，被城里一个小小感冒要了命，因为他过去很少遭受感冒袭击。城
里也有人身体特棒，几十年从不患病，可是得一次病就GoodBye！
慢性疾病的优点确实难找。比如鄙人，自小倍受哮喘折磨，症状就像跑了1&127;万
米之后，再用一双手卡着你的脖子，当然不能太紧，刚好留点气，让人死活不是。
有人说千刀万剐都不怕，就怕活埋。这就像哮喘病人的结局。据说过敏体质是哮喘
的主因。我到广州河南医院检查，有个地方写着“变态反应科”，名字起得不好，
带有歧视性质，我担心自己出来之后被证明是个“变态者”。护士给我两胳臂上打
了四五针，注入各种可疑的过敏物质，然后观察我的身体反应。最后证明，我对蟑
螂、粉尘、芝麻等四五种物质过敏，我之所以长期哮喘，是生活环境中有上述物质
所致。要消灭蟑螂、粉尘、芝麻显然不可能，仅蟑螂一项，其存在的历史就比人类
还长。医生建议我做脱敏治疗。
我对哮喘恨之入骨，说它的好处之前非得先控诉一下。脱敏疗法的基本原理是：
将蟑螂、粉尘、芝麻之类的过敏感物质收集“提炼”出来，定期注入我体内，让我
逐渐适应这些天敌。医生说疗程半年，开始每星期打两针，之后每星期打一针。我
在市场前沿工作，经常跑往全国各地，脱敏治疗十分麻烦。为了喘口气，我带着自
己的工作和蟑螂、粉尘、芝麻之类的脱敏针剂，举国飞来飞去，看见医院、医疗所
就进去，要求注射脱敏。
我的疾病性情特慢。半年针打完，医生说还要注射半年，并建议我做好两年脱
敏的思想准备。我的意志终于被顽强的疾病击垮，对脱敏疗法完全丧失信心，最后
逃出广州，在北京苦斗两年才归，说来令人难以置信，北京同样有蟑螂、粉尘、芝
麻之类的过敏源，我什么药也不吃，啥病也没有，一回广州每天都得吃药。最近发
生的事更是神奇，我出差飞到北京，然后飞去上海，再飞回广州，哮喘竟被我甩在
途中，自己只身回到家里，大半月过去了，它仍然没追上来，我现在几天才吃一次
药，庆幸!我有过近50次从北京飞回广州当天发病的记录，&127;看来今后要采用广州—
—北京——上海——广州的旅游疗法。
几十年过去了，疾病竟成为我的“朋友”，忍不住要讲几句好话。第一，疾病
使人坚强。长期与疾病纠缠的人，意志比较坚强。身患哮喘的拉美传奇英雄格瓦拉
与卡斯特罗一起领导古巴革命成功，放着好好的财政部长不当，硬要到别国打游击，
哮喘发作就让战友拿枪托砸自己的脑口。我怀疑一个人坚强过了头，会染上被虐癖，
往好里说是有了英雄气质。格瓦拉被捕后倒在敌人的枪口下，研究者说他是存心找
死。同样患严重哮喘的法国著名作家普鲁斯特说：“幸福的岁月是失去的岁月，人
们期待着痛苦而工作。”这是典型的被虐狂名言。
第二、疾病使人勤奋；第三、疾病使人博学。这两个优点有紧密联系。普鲁斯
特完成350万字的巨著《追忆似水年华》，&127;有人拿他的“勤奋”来教育文学青年。
我敢发誓这是误人子弟。普鲁斯特被哮喘长期囚禁在房里，闲得无聊靠回忆和写作
支撑时日，他的“勤奋”是疾病使然。同样的理由他成为那个时代最博学的作家。
让一个活蹦乱跳身体健康的青年学习普鲁斯特是不人道的。普鲁斯特和格瓦拉都是
哮喘病人的榜样，而不是正常人的楷模。
在疾病的间接帮助下，我出版了第四本专著《行动与狂想》，这是七年来我在
市场前线工作的心得，写作花了我三年的全部星期天。现在，疾病的好处已经说完
了，我最后要正式宣布：我宁可毫无作为也不愿得到它的关照。告别了，哮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