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金城/文 孙海燕/摄
谁都不会否认,吴仁宝是这个明星村落的灵魂人物。美国的一个
记者将他比作李光耀之于新加坡,我觉得这也许并不过分。
从江苏省江阴市华士镇的版图上有华西村这个名字(1961年)开
始,吴就担任共产党在这个村支部的书记。其间他一度擢升为当时的
江阴县委书记,在离村10多公里的县城里试着施展他的政治才干,但
6年后的1980年,他又退回到原地,继续他的华西村当家人角色。从
此,吴再没有离开这个村庄。
差不多40年时间里,吴的村庄和整个国家一样历经了“文革”、
之后的反省、改革开放以及经济腾飞。他依着他的一惯的理念来设计
治理华西,并因应外部世界的变化,来保持这个明星村落的光环不会
因某种时局变动而殒灭。从70年代“农业学大寨”的典型,到80年代
苏南乡镇企业的典范,甚至到后期被外界加冕为“中国第一村”,华
西在中国政治格局中的角色虽常换新画但地位不失,吴在此充分显示
了他的智慧。
作为一个老典型,除了村务外,吴还要一次又一次地向全国各地
来参观的人们作报告,以及应付国内国外各路新闻记者从各种角度对
华西的挑剔。因而坐在他的对面时,我担心自己所提的任何问题他都
有熟练的套路来回答。但吴究竟是一个十分务实的人,他自己也承认
是个敢说话的人,因而还是有一些锋芒和新意,无意间就刺破了口袋
。
中国第一村
从江阴市区出来,外人所看到的农村城市化的景象,在中国只有
珠三角地区可与之相比:十分便利的公路、连片的工厂、装修豪华的
农民住宅区。所不同的是,这里的农民居住区远不象珠三角地区那样
凌乱无章,而是十分整齐的大片苏南风格的别墅,三层或两层的白墙
青瓦的小楼。一路绵延直到华西村。
华西因其发达的乡镇企业而成为中国最富有的村庄之一。在这里
,所有的企业都归集体所有,共有40多家,分布在村子的周围,可生
产铝型材、铜型材、钢材、带管、化工、毛纺六大系列产品,这些企
业统一在华西企业集团的旗下,吴仁宝兼任它的董事长。
以下的一组数字足可以说明这座村庄富有的程度:1998年,华西
村企业近27亿元的销售额为村庄贡献了近4亿元的利税,而全村的集
体资产已积累到19亿元,人均占有120万元;村民累计存入集体的存
款有2.04亿元,人均13万多元。平均每两户有一辆轿车,每户有一人
出过国。村子里的宣传册子喜欢这样引用一位曾到过华西的美国人的
话:“像华西这样共同富裕的社会主义,我们也要。”
发达工业的最初基础,是一次对当时政策的叛逆行动:60年代末
,当吴认定为村里多赚点钱的办法就是办一家小五金厂时,他只能偷
偷地去做:吴让人在这个小手工作坊的四周打上围墙、窗户蒙上窗帘
,对外守口如瓶。“小五金厂隐姓埋名的10年,为华西村创造了百万
元的利润。”直到1979年元旦,吴才放心地把遮掩的窗帘全部拉开,
使它第一次见到阳光。事实上,那时的政策已不再坚持“以粮为纲”
,而开始鼓励农民办乡镇企业。
这种地下活动显然不符合华西当时全国农村典型的身份要求,但
却符合吴自己的行为准则。吴这样总结华西在全国一直充当先进典型
的要领:“我有句话叫‘两手抓’,一手抓跟党中央保持一致,跟各
级政府保持一致,一手抓跟人民群众保持一致。”
他解释说,“我有切身之痛:1958年浮夸风,我也同上边保持一
致,最后老百姓吃苦头,我检讨;十年文革内乱,抓阶级斗争,我也
同上边保持一致,最后帐算到我自己头上来了,老百姓又吃苦头。所
以这两手抓发生矛盾时,要看看上边是否从实际出发,是否为老百姓
着想。否则,我嘴上要讲,是不落实的。”
吴管这叫以形式主义来对付官僚主义——因为官僚主义比较喜欢
形式主义,他因而坦陈现在他仍会搞一些形式主义。
多年的先进典型积累的政治资本为华西村带来的极大的利益。虽
然政府并没像对深圳或浦东那样给予什么优惠政策,但是却给了吴仁
宝和华西村最好的一个东西:“经济发展的自主权”。吴说:“最给
我优惠的,就是你吴仁宝干什么事他们不干预。我们省里市里都是这
样说:你吴仁宝做的事情我们是放心的。”吴承认这一点也很关键,
“如果他们不放心,束手束脚,那就麻烦了。”
社会主义的一个样板
因而吴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设计来精雕细刻这个乌托邦式的社会
实验田,分配制度、奖惩办法、权力机制、道德体系,甚至村庄的建
筑规划。站在华西村头的标志性建筑“华西金塔”上俯瞰整个村庄,
让人极易联想到李嘉诚开发的某个大型屋村,在这个村子里一切自给
自足,服务完备。事实上,官方传媒也一直将它描绘成社会主义新农
村的样板。
除了农户自己分得的奖金外,共同积累的资产都属集体所有,而
法律则规定集体财产不得分割。“迁出的村民不能带走,而迁入的则
可分享财富。”吴不愿评论这对每个人是否公平。
记者:“假若,华西村300户居民中,有超过一半要迁出呢?”
吴:“别说一半,哪怕只有3个,他们很凶的话,也会很麻烦。
这个要不要思考呢?我暂时不去思考这个问题。”吴采取回避的办法
,他认为,“如果我要走出去,总会找出一个门来的。”
记者:“但是,市场经济的原则是,资本产权是明确的,是可以
分割、交易、流动的,然而华西近20亿净资产的流动性却不强。”
吴:“我是靠市场经济来发展我的集体经济。”
这实际上让人联想到另一个集体经济的典型——河南省漯河市的
南街村,他们标榜“外圆内方”的策略,对市场经济持“利用”的态
度,而内部则声称实行共产主义。但吴并不认为华西和南街是一种形
式,“他们分配是共产主义,而我们是社会主义。大家都去吃食堂的
菜,在我这里行不通”。另外吴也指出,“他的富,我看也不算太富
吧。”
对于另一个和华西齐名的村庄——天津市的大邱庄,吴则不愿作
太多的评论。那个全国著名的典型,由于其负责人禹作敏——他由于
专横而被传媒称作“庄主”——因枉法而下狱,光环因而消失。吴这
样说:“他发展乡镇企业有一套,但在政治上,太不谦虚了。我当时
也劝他,但他不听我的话……”
我们无从得知吴在禹的身上汲取了多少教训,并籍此来完善他的
先进典型生存之道。但就在那一轰动全中国的事件后不久,华西在国
内有一个引人注目的举措:在中国两个落后的地区——西北的宁夏回
族自治区和东北的黑龙江省,先后宣布在那里复制华西村模式。
“黑龙江的肇东,你有机会去看看。他们这个地方都是移民,过
去吵架天天有,大打三六九,大案年年有。现在家庭和睦,每年分配
已有5000块了,正在盖新房子。”吴对他的再造华西村计划有多角度
的考量,“我期望大家都去开发,帮助他们发展。另外,我华西面积
不足一平方公里的土地,发展农业已没有潜力了。”
这并不意味着“再造华西”计划与李光耀的“再造海外新加坡”
的设想类似。事实上,吴没打算在两个“克隆华西村”那里获得任何
经济利益的回报。这里更多的是一种“共同富裕”政治理念的宣示。
无疑,这个计划为华西村又赢得了更多的赞赏。
乡镇企业与苏南模式
乡镇企业与苏南模式绝不同于过去的老先进典型。吴充分利用他
作为长期典型的知名度和美誉度,来帮助推销他的产品。他不但用“
华西村”来作产品的品牌——比如“华西村”牌衬衫,他还把这个品
牌卖给一家卷烟厂,生产“华西村”牌香烟——而且还把自己的名字
拿去做西服品牌:“仁宝”牌西服。
这种张扬的姿态显然与他政治人物的身份不太吻合,但却是作为
企业家很自然的举动。“他们提出这个建议,我开始也不大赞成,后
来我同意了。这对我们的企业有好处。”吴说,“也是给自己制造压
力,对工人也是压力,产品要做好,否则就是损害华西村的声誉、损
害我吴仁宝的声誉。”另外一件对“典型”的商业利用,是顺因应全
国各地来村考察参观的热潮,顺而开发华西村的旅游业。现在,这个
村庄已成为长江三角洲一个颇有吸引力的景点。这是企业家精神在吴
身上的体现。事实上,乡镇企业的发展是华西村的生产力基础,吴对
此有清醒的认识。他因此在政治上尽力维护乡镇企业。
记者:在1997年,江苏省和国内一些决策者及学者,提出了“反
思苏南模式”的观点。依我看主要是两点:一是过度主张集体所有制
,对发展民营经济有阻碍作用;另一方面,乡镇企业存在产权不明晰
,走上了“国企病”的歧路。
吴:这两点,我说是废话!什么产权明晰不明晰?国家的就是国
家的,集体的就是集体单位人民所有的。问题是你怎么管理。最好不
要讲什么模式,你要以模式而言,我看苏南模式里有温州模式,温州
模式里有苏南模式。说乡镇企业当前是遇到一些困难,我看真正有困
难的还是全民企业,前几年认为乡镇企业有困难,但它们仍在大发展
。我对乡镇企业一直很乐观,我华西更有希望。
记者:私营企业在华西的发展怎样?
吴:也有哇!外地来的,本地人就没有,不愿意搞。
记者:如果我是一个村民,有100万,想自己办一个厂,你允不
允许?
吴:如果不是动用村里的奖金就可以。我的看法,如果拿着这个
钱去搞的话,对大家都没有利。现在的个体,好的不多。政府不扶持
,搞不起来。(在这里吴有一个解读,认为个体等同私营。)
记者:反思苏南模式的背景,是1993-1994年之后乡镇企业的增
长呈现出一个下降趋势。有一个很著名的观点:乡镇企业有很多办得
很好,甚至于超过了国有企业,但从总体上讲,技术是落后的,设备
是陈旧的,管理则更加落后,过去国内是短缺经济,所以乡镇企业起
了很大的补充作用。现在国有企业的产能大大地过剩,乡镇企业的市
场就很少了。
吴:我不这么看。什么叫全民企业?什么叫乡镇企业?什么叫私
营企业?这些都是原来计划经济的概念。今后不存在什么什么性质企
业,就是“企业”。企业只有大中小之分。
记者:我来之前看到一篇报道,有个记者“对华西村进一步的竞
争能力和发展潜力有些迷惑”。
随后的时间里吴用了大段的时间来向记者描述他的企业发展计划
,他的工厂的设备是先进的,技术力量过硬,而且一直在搞技术改造
;华西资金实力很厚,由于长期积累,很少贷款,资产负债率只有2
0%。随后他提到了华西村股票上市的计划。
“我为什么上市?我并不要用这个钱!我就是要在股市做个好样
子。要让股市满意、让股民满意、让村民满意。你到江阴去看看,我
们的股票,都在抢。(记者插话:现在有一种说法,当地人不买本地
的股票,因为了解底细。华西村唱了个反调。)我讲要争取‘百年红
’,至少10年是有保证的。我的身体、我的精力,再工作10年没问题
,我有数。”
不过,对于华西村进行股份制改革,吴就再不愿多谈,只说了一
句:
“我现在在试。”
乡村里的政治企业家
吴的观念或形象是十分混沌不清的,也许还有互相矛盾之处。这
让记者充分感受到这个72岁的老人是何等的复杂。比如他的“两手抓
”,比如他的“用形式主义对付官僚主义”。你甚至不知道他讲的哪
些内容也是“形式主义”的表现。海南的单正平先生曾提出一个“政
治企业家”的概念,而吴的下属也认为吴是一个有政治家思想的人。
一个乡村里的政治企业家。
但我不愿用逻辑来分析这位性格很温和诚恳的长者,于是只把下
面一些素材罗列在这里,由读者作出自己的解读:
到过华西的人都赞美农民别墅区,但吴至今仍住在一栋旧楼房里
。他坚持要全村的人都住进了新楼,他才搬迁。
吴的子女中至少有四人进入村的党委任委员。其中,长子吴协东
现为华西集团总经理,四子吴协恩则任上市公司总经理。华西群众说
,“华西干部难当,吴仁宝的子女更难当。每年如完不成利润指标,
不仅干部当不成,还要把自己的家产抵押给公司。”
吴的一句名言被制成一个大牌子,竖在村口:“家有黄金数吨,
一天也只能吃三顿,豪华房子独占鳌头,一人也只占一个床位。”据
称这句话得到江泽民同志的赞赏。
近4年,华士镇政府每年批准他拿100多万元奖金(1995年108万
、1996年128万、1997年138万、1998年168万),吴都没有领取。
华西金塔的塔顶是镀金的,据说用了60多斤黄金。在华西村的公
园内,建有古代24位孝子的纪念亭子,叫做“二十四孝亭”。
四儿子吴协恩10岁时,村民孙良庆的儿子不幸被水淹死,为减轻
孙家痛苦,吴把协恩送到孙家做继子(后来变成了倒插门女婿。
吴仁宝于1989年6月4日亲自创作了华西村歌的歌词:“华西的天
是共产党的天/华西的地是社会主义的地/华西人民艰苦奋斗/团结奋
斗/建设三化三园、社会主义的新华西/实践检验华西/社会主义定能
富华西/社会主义定能富华西。”
吴说:“我工作争取到80岁,生命争取到100岁,还能休息20年
。我干到80岁的目的,一是纠正过去的不足,二是现在的政策好,抓
紧时间为人民多做一点工作。”据说吴仁宝有早上看报、晚上看电视
新闻的习惯。早上从《人民日报》看起,《新华日报》(江苏省委机
关报)、《无锡日报》直到《江阴日报》,晚上从中央电视台“新闻
联播”看起,直到江苏新闻、无锡新闻、江阴新闻。我相信这培养了
他敏锐的政治嗅觉。
我忍不住还是提了这样一个问题:“1980年那次挫折,是否对您
的政治抱负是一次终生难忘的打击?”
“我没有政治抱负。我的一套观点,机关的人不一定能接受。”
吴这样回答。
虽然退回到这个小村庄,但谁能想到,这不足一平方公里的土地
,已足够吴仁宝实践自己的政治理念,足够成就他的一番事业和一世
英名了呢?
( 1999-08-20 16:25:10 证券时报版权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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