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９９１年１月，《时代》杂志把布什嘲讽性地评为“年度风云
人们”，（《时代》杂志每年都要评选当年的“年度风云人物”，这
里评布什为“年度风云人们”是讽刺他行事起伏极大，有时判若两人。
──译注）这在该杂志开展此项年度评选活动以来还是第一次。杂志
的封面上并排刊登了布什的两张肖像，标题是《两个乔治·布什》，
用以表现白宫之主的矛盾之处：外交上坚定有力，内政方面平庸胆怯。
在布什身上确实并存着两种性格：一方面是他在对伊冲突中表现出来
的那种坚决的、咄咄逼人的气势，这种气势使他颇具罗斯福、肯尼迪
或里根的风格；另一方面是他在处理内政时表现出来的羞涩与不和谐，
在这一点上他更像卡特。如何解释他的这种双重个性呢？

　　同西奥多·罗斯福、弗兰克林·罗斯福和尼克松一样，布什将外
交事务的领导权视为总统的特权乃至他个人的权力，国会应当尊重总
统的这一权力，避免参与外交决策。布什采用了尼克松的理论：“我
们的国家完全可以在没有总统的情况下妥善处理内政问题……但在外
交上总统的干预是必不可少的。”很明显，布什对外交事务的兴趣实
在太浓厚了，以至于他完全将国内的问题置于脑后。

　　从２０年代以来还没有哪位总统像布什一样在国内无所作为，１
９９２年重新参选的时候，布什和他的班子认识到了他们的错误。由
于布什在这一领域既没有规划又没有成绩，他遭到了选民们的抨击，
继而被轰下台去。可是，美国人当时之所以能优先考虑国内问题正是
因为布什政府推行的外交政策使国际环境趋于平静布什在海湾战争中
表现出来的自信、耐心和机敏在他处理美国的社会──经济事务的时
候荡然无存。对于国内问题，不等到事态变得十分严重，或者顾问
（一般是萨努努）催促他采取行动，布什是不会进行干预的。他的这
种被动态度与他处理某些国际问题时的行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达菲和古得盖姆说：“可以这样概括他对历史的理解：伟大的总
统应当接受战争的考验并最终取得战争的胜利。”布什以西奥多·罗
斯福为榜样，只要有好处，值得国家和总统本人为之付出代价的话，
他愿意用武力来解决冲突。他由于在１９８９年冷战结束的过程中无
所作为而受到批评，为了表现一下自己，改变自己的“孱头”形象，
布什先后出兵巴拿马、对抗萨达姆·侯赛因、干涉索马里。如果说布
什有些像西奥多·罗斯福的话，那么他与弗兰克林·罗斯福、丘吉尔
和尼克松可毫无相似之处。他对国际关系所面临的重大转折从来没有
一个清楚的认识，不能从大战略的层次上做出安排。除了那个很快被
放弃的“世界新秩序”概念（海湾战争开始，美国人用这个概念来使
自己的行动合法化）之外，总统的三次出兵演讲，从内容到举止没有
任何引人入胜的地方，简直像一个老官僚。布什做事一贯谨慎，他的
决策往往来得十分突然，大部分是在极端保密的情况下酝酿和实施的。
布什喜欢让记者们看到既成事实（出兵巴拿马和海湾地区就属于这种
情况）。军事行动开始之后，总统显得充满自信，办起事来像一位真
正的总司令。

　　布什的最佳状态是在美国军队进行对外干涉的时候。这时候，总
统用极具攻击性的语言揭露敌人。罗克曼注意到在他身上“同时存在
两种趋势：一方面极其冷静地对情况进行分析；另一方面能迅速进入
备战状态，咄咄逼人、寸步不让”。当他面对巴拿马、伊拉克和索马
里等问题的时候，亢奋的天性超过了平日的谨慎。但在处理其他事情
时，

　　总统的反应却恰恰相反，这就让人颇觉迷惑了：四年中，什么是
乔治·布什的真实面目呢？是那个１９９０年８月以前对萨达姆一再
忍让的他呢？还是后来下定决心摧毁伊拉克军队、解放科威特的他？
是那个决定在索马里进行人道主义干涉的人呢还是那个避免在南斯拉
夫采取任何军事行动的人？是那个对签订ＳＴＡＲＴ协议总是一拖再
拖的美国总统呢？还是那个一下子就提议销毁本国在欧洲的全部战术
核武器、裁减美军在当地的常规力量的美国总统？最后，是那个在巴
拿马追捕诺列加并将其引渡到美国受审的布什呢？还是对海地的政变
无动于衷的布什？这些问题的答案取决于这位总统莽撞与审慎并存的
双重个性。下面的三个例子描绘了布什自相矛盾的行为。

　　（１）１９８９年１２月２０日对巴拿马的入侵，是总统第一次
决定出兵海外。早在里根时代，白宫就开始谴责诺列加独裁政权的行
为：毒品走私、支持外国游击队、侵吞巨款、骚扰驻扎在巴拿马运河
地区（美国负责该地区的安全至本世纪末）的美军部队。８０年代初，
诺列加在美国与尼加拉瓜反政府武装的斗争中起了中介的作用，但到
了１９８６年夏天，他成了华盛顿所憎恶的人。１９８７年７月，美
国取消了对诺列加的经济和军事援助。１９８８年２月，佛罗里达的
一家法院以贩毒、抢劫的罪名对他进行正式起诉。美国冻结了巴拿马
的财产，要求该国举行民主选举。布什入主白宫之后，事情有了进一
步的发展。１９８９年５月７日，选举提前举行，反对派的候选人显
然将获得胜利，但是诺列加在不轨、舞弊和暴力的气氛中取消了这次
选举。布什因此召回了美国驻巴拿马大使，但加强了美军在巴拿马地
峡区的实力。在此之后，诺列加巩固了自己的权力，公开反对美国在
巴拿马的存在，于是，美国政府开始考虑出兵干涉。

　　莫瓦兹·吉约迪少校于１０月２日发动的一次政变以失败告终，
叛乱部队遇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困难，美国海军陆战队许诺给予的秘
密支持封锁路段、切断通讯线路并未兑现。吉约迪被杀，接下来的几
周内，诺列加在国内加强了镇压。１２月１６日，危机发展到顶点，
美国和巴拿马进入了一种半战争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诺列加的士
兵们杀死了一个美国兵，并袭击了另外两人。从那时起，诺列加成了
美国媒体和白宫的头号目标。

　　布什班子对十月政变的反应糟透了，传递给吉约迪及其同谋们的
信号极为含混。舆论严厉地指责政府对诺列加的无动于衷和缺乏决断。
布什及其顾问在事情发展的过程中显得十分束手无策、犹豫不决。此
外，尽管布什总统公开表示需要吉约迪，但拒绝给他以具体的帮助。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决策机关和情报部门内部对问题的认识上的混
乱，布什最后认定出兵支持吉约迪过于冒险。这次失败的行动之后两
周，媒体和国会开始抨击政府在决策领域的失误，使他们觉得大惑不
解的是这些经验丰富的决策者们这次为什么会显得像业余选手一样笨
拙。萨努努就政府在此次事件中的表现搞了一个内部调查，调查得出
的令人难堪的结论让布什大光其火。“这些批评意见所引起的政治余
波，使上任不久的布什陷入了极艰难的处境”，评论员苏珊·霍维茨
说。

　　布什知道自己有多么无能，他被逼到了墙角边。两个月之后，布
什的态度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在此期间，他于１２月１日同意美国空
军在菲律宾展示武力支持受到政变威胁的当选总统科拉松·阿基诺。
１２月１７日，一名美国士兵身亡，总统对此事的反应是下令进行代
号为“正义事业”的行动，以逮捕诺列加，恢复巴拿马的民主制度。
尽管“正义事业”行动中的失误之处让人想起６年前的格林纳达，但
其目标实现了，诺列加被逮捕并被移送到美国受审。２６０００名海
军陆战队队员花了一周时间才使巴拿马恢复了秩序，反抗的力量比预
想的强，损失也比当初准备的大。

　　在决定入侵的过程中，布什表现得十分坚决，对切尼的迟疑态度
置之不理（他并不倾向于使用武力）。尽管除了美国和巴拿马之外世
界各国都对这一侵略行径表示谴责，但它“使布什和巴拿马一样获得
了解放”（这是罗伯特·帕斯特的话）。布什在这次行动中先是下决
心动武，后又为这一行动辩护，比平时自信得多。７５％的美国人支
持他出兵干涉。８个月之后，当海湾爆发了另一场更严重的危机的时
候，乔治·布什没有忘记美国人对他的这一支持。

　　（２）１９９０年８月１日伊拉克入侵科威特，这是布什在任期
间的一个标志性事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布什简直惊呆了，美国情报部
门没有料到萨达姆·侯赛因会这么做。１９９０年８月初～１９９１
年３月初，与萨达姆·侯赛因的冲突始终在时事中占据首要位置。达
菲和古得盖姆明确指出：“如果没有海湾战争的话，布什将是一个更
容易被人们所遗忘的总统。他将被视作一位犹豫不决的领导：对付经
济滑坡的办法是进一步降低富人的税赋，对东欧国家重返民主阵营只
肯羞羞答答地表示欢迎，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孱头而入侵巴拿马。”毫
无疑问，为了反抗萨达姆·侯赛因的重击，布什一下子变成了一位自
信机敏的决策者，成为１９４５年以来在危机时刻最能干的总统之一。
对伊冲突给了布什一个自我显示的机会，他证明自己能成为一位伟大
的总统。

　　一旦下决心以武力对付这次侵略，布什就开始亲自掌握决策的制
定过程。当然，他需要斯考克罗夫特的加入以坚定自己的信念。在极
少召开的ＮＳＣ会议上，特别是在与总统单独会面的时候，国家安全
事务助理都是这方面的决定性人物。斯考克罗夫特坚决反对那种“什
么也不做”的提议：他指出科威特巨大的石油储量的重要性，强调必
须保持经济稳定、维持海湾地区的安全，渲染伊拉克的军事威胁，还
谈到了“世界新秩序”的前景（英国首相玛格丽特·撒切尔８月２日
与布什会谈时，表示支持斯考克罗夫特的这些观点）。国家安全事务
助理自问：“美国敢于使用武力、乃至发动战争以维护本民族的明确
利益吗？难道我们非得不计后果地只进行道义上的讨伐？非得等到类
似珍珠港那样的导火索被点燃？”他的这番宣扬民族利益的辩词很快
获得了总统的支持，８月７日，总统宣布将在沙特阿拉伯的沙漠中部
署美国军队。为了击退伊拉克侵略者，他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动员了国
际力量。为了驱逐萨达姆·侯赛因的军队，只要有必要动武，布什所
表现出来的果断态度让以詹姆斯·贝克和柯林·鲍威尔将军为首的总
统顾问们深感吃惊。虽然从８月３日起，布什就不再坚持说“目前不
准备采取任何行动，不考虑出兵干涉”了，但是需要指出的是，如果
没有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所施加的强大压力的话，他完全可能会重新犹
豫起来。“斯考克罗夫特和撒切尔直接向总统进言，两人的合力使总
统终于下决心行动”，吉恩·爱德华·史密斯教授说。

　　布什也许是一位平庸的表达者，他在概括行动目标、说服国人相
信他出兵海湾的理由的时候显得很困难，但是，自从他于８月５日表
示要“击退这一针对科威特的侵略”之后，他就从未退缩过。用他自
己的话来说，这是一次“令人无法接受的攻击”。他没有征求国家安
全委员会、国务院、五角大楼和国会的意见就做出了这一决定，在整
个危机过程中基本上坚持了自己的立场。“布什同他的一小群顾问一
起行动，不让专家们发表意见，也不举行ＮＳＣ的正式会议。各种方
案都没有经过深入分析。从那以后，美国的政策完全取决于乔治·布
什的抉择”，吉恩·爱德华·史密斯指出。

　　布什通过举行各种政府内部会谈、联合国范围内的访问和与部队
参谋长们的上百次电话会议，制定出了制裁伊拉克的一系列措施，后
来又指挥部署了一支多国部队并不断加强其力量，以迫使萨达姆·侯
赛因退出科威特。总统用了四个月的时间向海湾派出了越战以来人数
最多的一支美国部队。他一直等到议会的立法选举结束之后两天（１
１月８日）才宣布这个决定。一些人（如鲍威尔和贝克）希望在动用
武力之前先对伊拉克实行几个月的制裁，布什对此未加理睬。

　　伊拉克拒绝服从联合国的多项决议，萨达姆·侯赛因似乎没有把
美国的军事威胁当一回事，美国国会最终通过一项决议允许政府动用
武力──战争变得不可避免了。１９９１年１月１７日，海湾战争爆
发，６周之后战争结束，盟军取得了轰动性的胜利。萨达姆·侯赛因
无法抵抗盟军的进攻，在战场上失败之后退出了科威特。在武装冲突
开始之前的５个月中，布什同样巧妙地发动了外交攻势。在指挥战争
的过程中，布什十分自信，显示出了专业水准。民意测验的结果肯定
了他的出色表现，美国人当中对总统的工作表示满意的比率非常高。

　　出于谨慎，同时也是为了维持伊拉克的统一，布什于２月１７日
下令停止战斗。盟军总司令诺曼·施瓦茨科普夫将军对这一决定十分
不满，他希望能再进行２４小时的地面战斗。尽管布什曾于２月份鼓
励伊拉克民众起义反对萨达姆·侯赛因，但３月份库尔德人被萨达姆
的残余部队镇压的时候，他没有给他们以任何帮助。这样，总统又回
到了老路上：短期政策和渐进主义的工作态度。１９９３年１月，布
什下令对伊拉克的一些目标实行打击，像是要让众人回忆起他在海湾
战争期间的光辉时刻。在那个时候，布什毕竟还是表现出了一些担任
国家元首的才能。

　　（３）从某种意义上讲，对索马里的干涉是布什临下台之前打出
的一张出人意料的牌。索马里人在独裁政权的统治之下陷入了全国性
的饥荒，对他们的悲惨生活支吾搪塞了几个月之后，布什终于对联合
国秘书长加利的呼吁做出了反应。１９９２年１２月４日，布什宣布
在索马里部署２８０００名海军陆战队士兵，以执行“重建希望”行
动计划。灾难在这个国家肆虐了一年之后，白宫才决定给予救援。因
为这一行动风险很小，而且可以分散媒体的注意力（当时它们都盯着
正在解体的南斯拉夫），第三次军事行动在极端秘密的情况下被批准
了。尽管“重建希望”行动取得了一定的成功，索马里的饥馑和政治
争斗暂时得到了控制，但它再一次暴露了布什的双重个性。事实上，
布什干涉索马里的目的是为了回应他的竞选对手、民主党人比尔·克
林顿对他的指责克林顿指责他做事缺乏决断、消极被动，并不是所谓
“世界新秩序”的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