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佛大学校园坐落在美国波士顿市近郊的查尔斯河畔。哈佛于
1634年建校,历史比美国还要悠久。哈佛得名于一位清教徒传教士。
此人名叫约翰·哈佛,生前将其所有书籍和半数家产捐给了哈佛大学。
哈佛造就了无数名人,六位美国总统从这里走出校门,国际外交
舞台上的一代巨星亨利·基辛格也是哈佛大学的骄子。基辛格先上本
科,再读博士学位,学成之后留校任教,复又得到终身教授的职位。
尼克松当选总统后请基辛格出山,任国家安全助理顾问,其他教授争
相祝贺,一片欢呼。但数年之后,基辛格却与昔日的同事闹得不欢而
散。
1970年5月8日,周五,白宫周围警车环绕,军警林立。尼克松下
令美军入侵柬埔寨之时,反战示威愈演愈烈。这天中午,哈佛大学的
13位资深教授专程赶到首都,拜见基辛格,理论国事。基辛格人在政
府,身不由己,但还是忙里偷闲,抽时间与远道而来的故旧共进午餐。
但教授们并不领情。哈佛大学本科院院长厄尔尼·梅首先发难,愤然
指责道:
“亨利,你们的所做所为是在从内部分裂国家,势必会产生长远
影响。国内今天这种局面肯定会制约美国明天的对外政策。”
其他教授先是点头赞同,继而轮番发言,对基辛格群起攻之。最
后发言的是经济学教授托马斯·塞林。他认为,美国入侵柬埔寨完全
是不义之战。美国与越南交战,柬埔寨完全是无辜的第三者。基辛格
则不以为然。他认为,当务之急是压越南人让步,好使美军“体面”
地撤出越南南方。北越在柬埔寨屯兵积粮,从侧翼袭击南越的美国军
队,美国自然要出兵扫荡柬埔寨境内的北越据点,并无道义可言。
基辛格很客气地表示,他可以开诚布公、推心置腹地与哈佛的教
授们交换看法,但请教授们对谈话内容保密。塞林教授断然回绝声明
教授们今天是来找基辛格公平辩论的,并非是要与他私下谈心。基辛
格表示,那他就无法细谈政府战略了。他只能说,尼克松总统仍然要
按既定时间表从印度支那撤兵。众教授闻言再无话可说,拂袖而去。
基辛格与哈佛教授之间的不快倒并非是个人恩怨,而是政府与学
术界,出世与入世的学者之间的分歧。从广义上说,“哈佛”一词代
表美国的整个知识界精英阶层,尤指美国东部历史最为悠久的八所常
青藤盟校——哈佛大学、普林斯顿大学、耶鲁大学、哥伦比亚大学、
康奈尔大学、宾西法尼亚大学、布朗大学和达德莫尔斯大学。
基辛格报考大学时共申请了三所大学——位于马萨诸塞州的哈佛
大学、位于新泽西州的普林斯顿大学和位于纽约市的哥伦比亚大学。
三所大学同时录取了他,但只有哈佛大学同意基辛格当年秋季入学,
哥伦比亚和普林斯顿都要他等到春季。基辛格在德国当了三年兵,回
国已24岁,自然不愿再等半年,便顺理成章地进了哈佛。
基辛格在入学申请中自称,个人业余爱好是“写作、古典音乐和
现代文学。最喜欢的体育活动是网球和棒球”,“信奉希伯莱教”。
基辛格1947年入学,这届学生共有1588人,其中大多是退伍军人。
二战前,哈佛大学的学生多为世家子弟。二战后,大批复员军人涌入
哈佛,改变了学生的成员结构。许多身经百战,阅历丰富的退伍军人
与稚气未脱的高中应届毕业生同坐一堂。四十年代末,美国继英国之
后成为世界新的霸主,雄视全球,并无劲敌。美国的学者文人中不乏
有“大志”者,跃跃欲试,一展宏图。就是在这个时候,基辛格走进
哈佛的校门,师承一批热衷成就霸业的美国学者。
基辛格住进克莱弗尔利楼39号屋。他的另两位同屋也是复员军人,
也是犹太人。1947年进哈佛大学的犹太学生仍然由校方按其信仰安排
同住。不过,战前常青藤盟校内的反犹情绪已经消退。以前,校方在
申请住房的犹太学生名字旁都要打上一个“大卫”星作为记号,现在
这种做法也已废止。哈佛大学当时的校长詹姆斯·拜伦·科恩特对反
犹太主义深恶痛绝,力主哈佛大学兼收并蓄,对学生一视同仁。
在同学的印象中,基辛格为人老成、刻苦好学,早晨7点即起床苦
读,下午回到宿舍又坐在他那张摇椅上看书,时而自言自语对作者立
论的谬误大加鞭鞑。
青年基辛格每日必看的两份报纸是《纽约时报》和《波士顿环球
报》,但他从来不看社论,说是为了避免受编辑的影响,他要独立思
考,形成自己的观点。
基辛格虽然自称酷爱网球和棒球,但各种球赛从未见过他的身影。
在同学印象中,基辛格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苦行僧,不爱体育,不喝
酒,也不追求女同学。看不出他日后出口成章、妙趣横生的风采。
第一学期,基辛格选修了政府学简介、历史、数学和法语,每门
课成绩都是“优”。基辛格还选了门化学,但不算学分。第二年,又
选修了化学,这次算学分,考试也得了个“优”,欣喜之余他曾考虑
过今后是否要献身科学。基辛格特地向他的化学老师乔治·凯斯塔沃
斯基教授请教。凯斯塔沃斯基教授沉吟片刻,道:“如果你一定要问
我,我觉得你不应该主攻化学。”凯斯塔沃斯基教授的这句话直可谓
指点迷津。结果,化学界少了位二流的科学家,外交界多了一位超一
流的大师。
基辛格从善如流,以政府学和哲学作为自己的主攻方向。他之所
以选修政府学,在很大程度上是受了威廉·艾略特教授的影响。基辛
格第一学期选了他的一门“宪政政府的发展”,得了个“优”,被艾
略特收在门下。
艾略特在政府学系是位泰斗式的人物。基辛格第一次见艾略特教
授时也很紧张,怀着崇拜的心情走进艾略特的办公室,教授正在埋头
疾书,见到进来的又是一个本科生,颇为不耐烦,很不情愿地停住笔,
给青年基辛格开了一长列书名,共有25本,让他回去细读,再写一篇
读书报告,比较一下德国哲学家康德的两部专著——《纯理性批判》
和《现实理性批判》。艾略特让基辛格完成读书报告之前不要再来找
他。第一次见面,教授三言两语就把学生给打发了。
基辛格的两位同屋听了之后都开怀大笑。劝基辛格不必太认真,
别理那老头。可基辛格倒并不气馁,从图书馆请回那批厚书,一本一
本地认真看,每天都熬到凌晨两点。三个月后,基辛格完成了读书报
告,一大早将报告送到了艾略特的办公室。当天下午基辛格便接到艾
略特打到学生宿舍的电话。老教授对基辛格大为赞赏,说是从来没有
学生读完过这25本书,更没有人写过这样条理清楚的读书报告。从此
之后,艾略特便将基辛格视为最得意的弟子,尽心栽培。日后基辛格
在哈佛争取终身教授职位时艾略特又再次鼎力相助。
艾略特在欧洲史方面颇有建树,早在20年代便已蜚声史坛。艾略
特对欧洲大陆的历代战乱很有研究,深谙帝王之术,自以为有经天纬
地之才,最大的抱负就是辅助美国的“贤主”,以世界为舞台,成就
霸业。但让他抱恨的是一辈子都未能出相入阁,只能终老校园。艾略
特虽然自己是老骥伏枥,感叹人生,但却在基辛格身上看到了自己的
年轻时候,便刻意扶植这位高徒,希望基辛格有朝一日能够脱颖而出,
光耀师门。每逢周日,哈佛校园内常能见到这一老一少的身影,在林
荫道上漫步,倾心交谈。但凡要求发展,首先得有人提携,对基辛格
这样的天才也不例外。艾略特可以说是基辛格在学术界的恩师。艾略
特在推荐基辛格的一封信中写道:“我过去五年教过的学生中,即使
在十分优秀的学生中,在思想深度和哲理洞察力方面也无人能与基辛
格先生相比。”
基辛格拜在艾略特的门下,但他同时对系里另一位学术权威卡尔
·弗德里希教授也执礼甚恭。艾略特与弗德里希同为政府学系的两根
台柱,但在学术和私交方面格格不入,互为敌手。两位教授都对德国
哲学大师康德推崇备至,但除此之外,两人几乎毫无共同之处。弗德
里希是出生在德国的清教徒,治学严谨、一丝不苟,守成有余,创新
不足。而艾略特则风格迥异,富于想象,随心所欲,挥洒自如,颇有
名士气派。基辛格周旋在两位教授之间,一边也不得罪。一般来说,
这种游戏的角色不好扮演,两边讨好的结果常常是两边得罪。而基辛
格却把关系处理得很好,游刃有余。基辛格的同学对他是既佩服又妒
忌。基辛格日后周旋国际舞台上,纵横驰骋,其外交技巧大概就是他
在哈佛的平衡术的发扬光大。
1971年,弗德里希教授退休时,基辛格已经在华盛顿身居要津,
但他还是专程飞回波士顿参加老人的光荣退休的聚会。基辛格私下对
老人说,他从弗德里希处得益最多,学到不少东西。老人虽然也喜欢
听好话,但颇有自知之明,很中肯地说:“基辛格很会捧人,而且捧
得很有水平,这也是他能成为谈判大师的原因之一。”
基辛格深知说好话是世界通用的语言,百试百灵。1973年,第五
次中东战争后,基辛格展开“穿梭外交”,拜见埃及总统萨达特时首
先请他介绍经验,谈谈埃及军队如何能够在战争之初打了以色列个措
手不及。这话正问到萨达特的得意之处。他叼着烟斗,从头说起,娓
娓道来,而萨达特与基辛格之间的距离一下便缩短了不小。
基辛格读书时几乎门门优秀,但偶尔也有失手的时候。在恩师艾
略特教授的指导下,他主攻政府学和哲学。但哲学实证主义这门课他
只得了个“良”。得个“良”对其他学生恐怕不算什么,但基辛格视
此为奇耻大辱。以后专攻政府学,再没选过任何哲学课,也就再没得
过“良”了。
在哈佛这座学术殿堂内,“标新立异”并非贬义词,人们业已习
惯见怪不怪了。但基辛格的毕业论文交到系里后倒着实把教授们吓了
一跳。首先是其篇幅,洋洋洒洒385页,长过有史以来任何本科生的毕
业论文。教授们受不了啦。如果今后学生中多几个效尤者,教授们岂
不要累死。哈佛赶紧颁布一条校规,将本科毕业生论文的篇幅限制在
130页左右。
基辛格的毕业论文不仅篇幅长,内容也广得惊人,从哲学家康德、
黑格尔谈到历史学家斯本戈尔,一直谈到诗人但丁、荷马和密尔顿。
而且,这篇论文的题目也大得吓人,叫《历史的意义》。
了解基辛格所潜心研究的历史人物可以窥见他本人行事时的心态。
对基辛格颇有影响的四位“俊杰”为:德国历史学家斯本戈尔、德国
哲学家康德、奥地利政治家梅特涅与德国铁血宰相俾斯麦。斯本戈尔
的观点与其代表作的书名相同,都是《西方的衰弱》。基辛格受其历
史宿命论的影响康德鼓吹道德自由,基辛格将其作为政治哲学的基础
梅特涅在列强角逐的欧洲,以高超的外交技巧为日益衰败的帝国维持
住了一席之地铁血宰相俾斯麦则是统一德国的一代枭雄。
政府学系的研究生对本科生写出近四百页的长篇宏论既惊讶又揶
揄。一时间,系里谣言四起,说是弗德里希教授对这篇论文不以为然,
仅看了150页,便再也不愿看了。但基辛格是以全优毕业,论文和各科
成绩都是优,而全优生在他班上只占1%。基辛格大学毕业后曾考虑过
去欧洲留学。但他已经结婚,又是犹太人,这在当时都给他申请名额
带来不小的障碍。基辛格最后决定,还是申请哈佛大学的博士研究生。
他在申请书中表示,希望研究历史上文化与政治之间的关系,获得学
位后打算在大学教学或从事研究工作,当然也不排除进政府工作的可
能。
艾略特教授对自己的得意门生继续留在哈佛当然高兴。但作为基
辛格的启蒙老师,他知道学生在学术思想方面已经后来居上。政府学
系的教授们对这位新秀虽刮目相看,但心里多少有些不平衡,唯有艾
略特将基辛格视若己出,精心培育。他知道,基辛格现在不缺思想,
只缺地位和金钱。
艾略特运用他作为哈佛的暑期学校主任的影响,1951年创立了哈
佛国际研讨会,由基辛格主持。研讨会提供资金,邀请世界各地的政
坛新秀来哈佛学习。来宾都由基辛格挑选,他得以结识了不少未来的
政界要员。研讨会资金充足,基辛格可以付给授课教授优厚的酬金,
借机又与校内不少有名望的教授拉上了关系。基辛格当时只有28岁,
意气风发,雄心勃勃。
先后共有600多位外国佳宾参加过哈佛国际研讨会,不少人日后都
成了各国的政界要员、银行家或是名记者,其中包括日本首相和法国
总统。90年代,基辛格开办私人咨询所后还在找这些老朋友帮忙。
美国是商业社会,有钱才能办事,学校也不例外,否则,纵有满
腹经纶也不过是屠龙之技。基辛格深谙其中的道理,四处奔走结交权
贵,拼命拉钱。有了钱,事情就好办。基辛格专门办了份叫《焦点》
的杂志,自任总编,到处向政界要人约稿。这些人虽说并无真知灼见,
但能在哈佛的杂志上发表文章还是乐于从命的。基辛格对本系内的人
际关系倒不太注重,不屑像其他研究生那样在系内钻营。在他看来,
学校里都是蝇头小利,犯不上明争暗斗,耗费精力。基辛格胸怀大志,
要的是立足哈佛,放眼全球。
基辛格还是博士研究生,公关之余还得写他的博士论文。博士论
文的题目是《重整世界——梅特涅、卡斯特勒尔夫与1812~1822年间
的问题》。梅特涅是奥地利撒尔普斯王朝的亲王,担任过奥地利宰相。
“神圣同盟”击败拿破仑的军队之后,梅特涅惨淡经营,东奔西走,
在欧洲大陆建立起保守秩序。卡斯特勒尔夫则是当时英国的首相,与
梅特涅同为维也纳和会上的主要角色。基辛格在其论文的第一页便写
道:“任何时候,某一大国或某些大国将和平视为首要目标,不惜任
何代价避免战争,则国际体系势必要听任国际社会中最凶残的成员的
摆布。”基辛格认为,安定应该建筑在均势的基础上;外交要以实力
为后盾。这就是所谓的“现实政治”或“强权政治”。同时,基辛格
也认为,外交应避免干涉别国政治。
梅特涅与卡斯特勒夫原本并非基辛格论文的主角。在他们之后出
场的是统一德国的俾斯麦宰相。但论文写了四年之后,还没写到俾斯
麦,而论文篇幅已经够长的了,基辛格决定就此收住。他在2954年2月
给他父亲的信中写道:“梅特涅的那部分已经写完了,足以获得博士
学位了。”
论文受到的反应不错,基辛格同年5月获得博士学位。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