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公民，在没有任何外界资助的情况下，
让你在一个时间段里去拍摄一个或几个外国国家元首、政府首脑、获
诺贝尔奖的顶级科学家、艺术家，你能办到吗？你一定会回答：办不
到，或很难办到。然而，邓伟做到了。

　　阅读邓伟拍摄的肖像时，需要凝视。

　　□春风满面的布什，使人感到格外的亲切。从把相机镜头盖打开
开始，不知不觉中就拉近了距离。珍惜白宫辉煌岁月，却也过得惯卸
任之后宁静充实的平凡日子；具有推动世界和平进程的巨大魄力，却
又能在细微之处明察秋毫，这就是布什。

　　乔治·布什的朋友们怎么都不会相信，经商时的百万富翁，当过
驻联合国大使、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主席、中央情报局局长、８年副总
统、４年总统的布什退休后会安顿下来。他从住酒店到入主白宫，从
未动过买房子的念头。１９９３年１月卸任后的布什在休斯顿买下一
幢红色的新屋，开始了宁静而又忙碌的生活，拒绝了所有记者的访问。
布什在给一个请求造访的记者的传真中婉转地写道：“我们住在自己
的新房子里，这是一个很有名的小地方，很完美。”

　　布什正在写书，回顾他的政治舞台生涯。妻子芭芭拉也在写自己
的回忆录。布什风趣地说，芭芭拉写的能卖１００万，我的书摆在书
架上落满灰尘。芭芭拉称赞布什是德克萨斯州最好的洗碗机，布什委
婉地说，我们的爱犬洗碗。他俩经常迸发出幽默的火花，这在白宫的
生活中是没有过的。最近报纸上说，有人在市场上见到布什为孙子买
雪糕。冬季大减价时，有记者抓拍到布什在商店买电器的新闻图片。

　　早饭后，我将全部行李装入租来的车内，拟下午为布什拍完照，
直去机场还车，飞回奥克兰。

　　１∶００，我来到布什办公室的前厅，老秘书罗斯已等在这里。
１∶２５，春风满面的布什来了。一身簇新的银灰色西装，胸前飘着
蓝底子红白条领带，颜色搭配使我联想到美国国旗。

　　布什走到相机前的椅子旁问：“是坐在这儿照吗？”我请他手扶
着地球仪，站在窗前。“我刚从北京回来。”布什的话，我听得亲切。
１０天前他在北京同中国总理会晤时说，时隔５年再次访华，亲眼看
到了中国在各方面发生的巨大变化，特别在经济上取得的成就，留下
了深刻印象。

　　拍照中，电话铃响了，布什肩膀夹着话筒，左手记着电话内容。
布什的“电话外交”是出了名的，在他执政的头一年里，据统计，他
与世界政要通过电话交谈１９０次，其频率远远高于历届美国总统。
我抓拍下了这个镜头。

　　布什放下电话后，站在竖立着的旗帜前，“你知道这面是什么旗
吗？”他考我。“这是美国总统的旗帜。”我答。布什的眼睛霎时睁
大了许多，“啊，你知道”他兴奋地说着。然后左手从裤兜里伸出来
指向我的照相机：“勃朗尼卡，是日本货？”他竟看清楚了３米开外
相机牌子的那排小字。

　　放下相机，我拿出一枚印有布什和戈尔巴乔夫肖像的马耳他邮票。
１９８９年１２月布什首次同苏联首脑会晤在马耳他，他提出强有力
的支持苏联改革的６项建议，使美苏经济冷战开始解冻。这次会晤被
看成是“美苏关系新纪元的开始”。我告诉布什去年曾去过马耳他，
请布什在邮票上签字。布什兴致勃勃地问：“你看签在哪儿好？”
“随您意。”我答。将来也许有机会为戈尔巴乔夫拍照时，请他也在
上面签名。布什在崭新的一美元纸币上写下“邓，最好的祝愿。布什”，
给我留作纪念。

　　秘书端上来盛着大叠文件、信函的一个深槽盘子，送到布什办公
桌前。我希望布什能写句话用在书上，他翻看了基辛格，福特等给我
写的手迹，“这，很容易。”他说着戴上了金丝眼镜，取出一张印有
大名的正式用纸，站在桌前，弯下身子提笔写下：“赠邓伟：芭芭拉
和我永远珍惜在中国的那些日子，我们对中国人民怀有深厚的感情。
乔治·布什”。他将写好的赠言递给我时，再次亲切地握着我的手。
１９７４年布什携夫人芭芭拉出使北京，任美国驻华联络处主任，仅
１３个月。他们时常骑自行车上街，并且认为在城里骑自行车是一种
打破北京使馆区沉闷的外交空气的一种方式。一次布什骑自行车到中
国外交部办事，门岗对这位高级使节不坐专车大为不解。布什曾这样
描绘他在北京的官邸：联络处的庭院使人想起２０年代南加州的建筑
风格，那日落时的林荫道旁，一半是西班牙式，另一半是东方式。芭
芭拉曾对朋友们说：“假如问我同布什婚姻生活中最愉快的时光，那
就是派驻北京的那些日子。……经常游览北京名胜，真是非常快活。”

　　同布什照合影时，他右手握着我的手，左手伸出了大拇指，称我
的拍摄计划“真棒”！我的泪水一下子涌了上来。

　　□莱辛虽过古稀之年，却仍喜欢着红装，她认为年老同死亡是两
回事。她生活简朴，犹如圣哲，精神丰富且经历奇特，可心灵却犹如
儿童般纯净天真，个中信息，耐人品味。

　　从５０年代至今的西方书店能不间断地销售英国女作家多丽丝·
梅·莱辛的作品，确实是件不容易的事儿。她从１９５４年获毛姆奖
至今，得到了英国、美国、法国、德国、意大利、澳大利亚等国的文
学奖，发表过２０多部长篇小说、几十部短篇和多部话剧、电视剧本
作品题材涉猎广泛，从描写现实生活的小说到超现实的科幻小说，时
间、空间的大跨度是当今作家中不多见的一位。

　　莱辛用１０年写就的长篇系列小说《狂暴的孩子们》，使她成为
拥有广泛读者的知名作家。１９８３年她创作的《一个好邻居的日记》，
被评为最受读者欢迎的小说。故事讲述一位没有儿女的中年寡妇，为
了补偿自己体验人间温情的欠缺，结识了一位身患癌症、独身一人住
在公寓内的９０岁老妇人。作者细致入微地刻画了老妇人的心理感受
和许多生动的故事。莱辛要告诉读者的是：年老同死亡的概念是两回
事儿。

　　西方出版的著作，封面常常印有作者的大幅肖像。著者的署名印
得比书名大而醒目。就像汉堡包，看得见夹在面包中间的肉饼，而中
国的包子肉馅则包在里面。当我见到７２岁着红衣的莱辛时，先向她
讲了我来英国后的这个感受。“有意思。你这话，使我想去中国走走
了。”她说。

　　莱辛家客厅木门的铜把手上挂着一台禄莱相机，宽大的木桌上摆
着一台老旧的相机。“我儿子也拍照，这墙上的照片，都出自他手。
有不少名家拍摄过我的肖像。”女主人说话直截了当。我看中了进门
处的那张木桌，上面堆满了女主人看的报刊和复印的材料。“好眼力，
我楼上还有写作间，但我喜欢在这张桌上做事情。我去哪儿，它都跟
着我跑。”莱辛风趣地说。我没有追问出生在伊朗、生长于南部非洲
罗得西亚、长大后定居英国的女作家，这木桌是否跟着她跑了大半个
地球。莱辛擅长写自由女性的奋斗，这同她的经历息息相关。１６岁
开始帮人家看过孩子，做过接线生、打字员、秘书和记者。没有进过
大学校门的莱辛被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授予名誉博士学位。文绩赫赫的
女主人，仍过着俭朴的生活。木条地板上铺着一块波斯地毯，翻译阎
先生随口夸赞“好漂亮”。“可惜上面已有了几个窟窿。”女主人笑
答。

　　冬季的伦敦，天空灰蒙蒙的，少见太阳露脸儿。莱辛搬来落地灯
自造了一个“太阳”。我在挪动女主人的木椅时，碰掉了一边的扶手。
“早就坏了，安上照用。”她说。

　　木椅，木桌，莱辛一对熠熠生辉的眼睛，留在了我的胶片上。

　　门铃声，钟点工来了。女主人介绍这小伙子从阿根廷来英国学摄
影，靠做清洁工挣生活费。阎先生告诉莱辛说，邓伟是靠在外卖店打
工积攒费用，来完成这项拍照计划的。“我佩服年轻人的勇气，所以
我同意邓先生来拍照。”莱辛的话在给我鼓劲儿。

　　我请莱辛写句话，她摇摇头，“我不想写。以前我曾写过许多如
同标语口号式的话，现在觉得没一点儿意思。”话音刚落，莱辛拿起
了笔，写下“祝邓伟的拍照成功”。“您不觉得这话可以不写吗？”
对我的直率，她笑答：“下回在中国，你要用汉堡包招待我了。”

　　“味很浓厚，她放了很多奶。”阎先生说，他正喝着一大杯莱辛
为他沏的奶茶。我客气地说不喝，莱辛就没再让我。这是英国人待客
的习惯，名人也是如此。

　　□英国是一个很讲究阶级地位、等级的国度，但你在伦敦贫民区
中遇见一个普通的英国老汉，而他就是英国前首相卡拉汉，你却不能
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工党首相卡拉汉是被保守党领袖铁娘子撒切尔夫
人取而代之的。是非功过，自有历史评说。而今的卡拉汉恐怕还未归
于平淡，他说：“我的一生只能从政。”

　　贝凯玲写给我詹姆斯·卡拉汉勋爵的地址在地铁站大象城堡附近，
在地铁站搭出租车向前行驶约２分钟拐进大道旁的一个丁字街，就到
了坦普尔西区公寓的大门。前英国首相卡拉汉就在这里办公。没有独
立的家庭式草地，不是英国古老的建筑样式，全部是连在一起的组合
式火柴盒状平顶公寓，简单一色的砖墙，纯然是普通平民的住屋。
“是不是找错了地方？”听人家说所有有钱、有地位的人都住在伦敦
西区。大门外是一所小学校，右手拐弯处是地址上的西区，“没错啊！”
与我同去做翻译的英又问了几个路人，都说纸条上的地址就在这儿，
没错儿。

　　１１∶００，来早了１小时，我同英在街口上的一间酒吧内等候。
一杯橘子水倒进装啤酒的杯里只有１／４，店主人端上来的咖啡又忘
记放上一小包糖，我朝她要，自然她不高兴。

　　１２∶００，我按响了５号公寓的门铃。“你好，我知道你早到
了，请进。”卡拉汉开的房门。

　　客厅又是他的办公室，进深只有３米多长的空间，一张写字的长
桌占去了本来就小的空间，靠墙是两个连在一起的书架，“我还有许
多书在楼上。”卡拉汉说。

　　在我摆放相机时，脚下碰到了一个大纸箱。“里面是酒，可以搬
开它。”他说。我问他：“您１７岁被迫辍学，参加工作后一直从政，
仍有时间读书？”他只是点头，表示同意。

　　“听说你喜欢下国际象棋，可以为你拍一张下棋的照片吗？”我
问。

　　“可以，但是没有对手啊。”卡拉汉风趣地说。“我的相机就是
你的对手。”我也打趣道。“我要还是首相，就让你当外交大臣。”
说完，他站了起来。靠门的一边墙上挂着一张国际象棋盘，他从书架
上拿出一本棋谱，“别拍，还没有摆好。”他边说边很认真地照着书
上的棋谱摆弄棋子，我抓住了这个瞬间。

　　卡拉汉指着书架顶上摆放的唐三彩马说：“这是我去中国时买的，
还有一个更好的在楼上，这间屋是我有时来城里办公的地方，平时我
住在乡间。”

　　最后卡拉汉希望我能为他同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他的夫人？秘
书？）照张合影，他还请英把桌上的台灯移向他们，照亮他俩的脸。

　　他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人，我为他拍照中没有感觉到他有一点儿
当过政客的样儿，如果你在街上遇见他，卡拉汉就是一位普普通通的
英国老头儿。

　　１９７９年，保守党领袖撒切尔夫人向国会提交了对工党政府的
不信任案。在议会的表决中，结果以３１１票对３１０票获得通过，
卡拉汉以一票之差被迫下台。表决那天，工党议员布劳顿爵士生了病，
以至无法送他来议会投票，假如没有这个意外的话，谁胜谁败还很难
说呢！

　　“您一生最喜欢的是从政吗？”我问。

　　“我认为，我的一生只能从政。”卡拉汉笑着说，他的眼神是坚
定的，眼睛很圆。

　　当他听英说我可能想拍１００位英国名人时，他奇怪地说：“在
英国能有这么多名人吗？”

　　我来这拍照前，曾有一位土生土长的英国人不解地问我：“你拍
卡拉汉干什么？他是英国最无能的一任首相。”

　　也许，他“无能”，做过首相后仍过着平民的生活。可他从１９
７６年４月威尔逊首相辞职后当选工党领袖并继任首相，执政期间对
内采取紧缩经济、限制工资增长、控制通货膨胀率等措施，同时加紧
对北海油田的开发，使英国经济有所好转。

　　英国人应该记住这位“普通”的老头儿，不是吗？

　　早在１９６４年卡拉汉任工党政府财政大臣时，就曾为保卫英镑
汇值竭尽心力。

　　□毛泽东曾向中国理论界推荐过一本只有几十页的小册子——
《官场病——帕金森定律》。这是一本影响全世界的书。历史学界向
有史学、史才、史识之说，但作为历史学家的帕金森先生更具有面对
真实的勇气和对历史、社会的责任。帕金森说：“凡我所写，我必签
名。”这话，不是人人都敢说的。

　　从维多利亚汽车站搭去多弗的长途汽车，途经坎特伯雷，我要去
拍摄历史学家、作家、“帕金森定律”的提出人、８３岁的诺思科特
·帕金森，他就住在英格兰东南部这座中世纪就有的小城的边上。

　　访问是从主人１９５５年发表在伦敦《经济学家》上的杂文《帕
金森定律》谈起。这些杂文１９５７年编集成书，大受欢迎，在美国
售出了１０万册，毛泽东也向中国理论界推荐过。这个定律是，政府
官员总是无事生非，彼此为对方找事干，这样他们就可以成倍地添加
人员，也可以提高自己的威望。

　　“你是怎样想起写《帕金森定律》的？”我问。

　　“我曾去过许多政府官员们的办公室，看到那里的工作节奏都很
缓慢，办事效率很低。我就有感而发在报纸上发表了评论这种现象的
文章。后来我朋友跟我说，你为什么不就此写一本书呢？于是我就写
了这本《帕金森定律》。”他一边谈话一边喝着咖啡，像是平躺在沙
发上，两腿伸得直直的。帕金森撰写的《官场病——帕金森定律》，
尖锐地批评了英国行政机构充满矛盾、扯皮、办事效率低、机构臃肿、
人浮于事的“官场病”。他认为，各部门用人越来越多的秘密在于，
当官者为了提高自己的地位，宁愿找两个以便于相互制约比自己水平
低的助手，也不肯找一个与自己势均力敌的下属。人多不要紧，相互
之间总会“制造”出“工作”来的。这就是为什么会陷入机构越大扯
皮越多的恶性循环之病因。

　　“这本书写了多久？”我问。

　　帕金森两手在不停地摇动，在思考，“这是一本很小的书，只有
几十页，我大约写了６个月，也许还多一点的时间，但容量很大。”

　　除了《帕金森定律》，帕金森还写有许多历史著作。如《英国入
侵马来西亚１８６７～１８７７》、《东西方》、《火攻船》、《政
治思想的演变》等。“你写的历史、小说等许多书同‘帕金森定律’
的管理学是完全不同的领域，可以从这些方面谈谈吗？”我问。

　　帕金森笑了，“这要从我的经历说起。其实，我的履历前后有很
大的不同。”他指着客厅靠窗挂的一张水彩画说：“这是我父亲画的，
他是画家，这张画画的是一个叫约克的地方。”我上前看这幅画，小
桥、流水、人家，一幅恬美宁静的风情画。构图、用笔、着色都属上
乘之作。“我父亲有两个儿子，我是小儿子。我从小受父亲的影响很
喜欢艺术，希望我能成为一名艺术家。父亲在剧院里当过经理，住在
约克，也搞戏剧设计。约克是一个很古老的城镇，有许多历史遗迹。
因我住在约克，开始对历史感兴趣了，我想成为一个历史学家。我离
开约克去剑桥读书，学习的专业是历史，我想成为历史学的教授。第
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我开始在军队中服役。先在空军部队，后到多
弗的边防军当军官，在皇家海军学院任过教。”

　　因时间的关系，我问帕金森在哪为他拍照好。“由你设计。”他
说。

　　“你喜欢在哪儿？”我问。

　　“我喜欢在我的书房，不过它很小。”他说。

　　到帕金森的书房要上到二楼，楼梯墙壁上有三幅油画肖像。他指
着一幅绘有教堂背景的画，说画里的人物是他的父亲。对另两幅很老
的油画肖像，帕金森说：“不知道是谁，也许是我的祖先吧。”

　　拍照中帕金森对我说：“我大约写了六七十本书了。”翻译张先
生看到书架上有三本一样的写给儿童的小书，问：“可以送一本留作
纪念吗？”

　　“不行，这些书太贵了。最近又有一本我写的书快出版了，以后
你可以在书店里买到。”帕金森说着翻开那本小书给张先生看，里面
有许多精彩的漫画插图。

　　“你现在仍在写书吗？”我问。

　　“我正在写一本我的自传。”

　　初夏的中午，太阳照得地上发亮，花园里的绿草坪像褪了色的草
垫子，帕金森站到一座女童的石雕像前风趣地对我说：“你让我同我
的‘女朋友’照合影吗？”他哈哈地笑着，拍着石像的手臂说：“邓
先生正在为我拍照，我没有时间同你聊天。”

　　回到客厅，当帕金森在给我写字时，看到我手上的相机，他又摆
起拍照的姿势，我告诉他，拍摄完成了，给我写一句话就行了，以备
日后用在书上。

　　“我对我写的任何东西总是要加上我的亲笔签名。”这就是帕金
森先生留给我的题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