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
永难出口

姚瑞琳（安徽马鞍山）

　　妇科十三病床三十六岁的女人患了子宫内膜癌，医 生打开盆腔就摇头叹息，看来，女人的生命已时日不多 了。短短几天的工夫，女人的体重一下子减轻了十一斤 。
　　女人的丈夫是钢厂的工人，听说还是个技术标兵， 不善言谈，见到医生护士只是憨厚地笑笑，一看就知道 是那种跟钢一样很实在的男人。由于钢厂要超计划完成 任务，他就没有请假，只能每天下班后在家里炖好鸡汤 ，然后风风火火地赶到病房来陪女人大半夜，等女人夜 半稍微安静后，才轻轻地离去。每次进病房的时候，男 人总是面含微笑，不多言语。女人一见到他笑，就心生 怨恨：“我这个样子不知还能活多久，亏你还能笑得出 来！”男人仍不言语，只是坐在床沿上，继续朝着他的 女人憨实地笑笑，可笑容中不难发觉隐藏着的疲惫和憔 悴。
　　一天，女人终于抑制不住心中的激愤或者是哀痛， 冲着丈夫大喊大叫，最后一句整层病房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跟了你十几年，从来没听你说过你爱我。现在我 快死了，你就不能说声爱我哄哄我，安慰我吗？”男人 一时手忙脚乱，无所适从，可仍是憨憨地笑笑，最后女 人在护士打了一针安定药后，才稍微平静了。
　　医生办公室里，眼睛发湿的男人在医生的劝慰下才 笨口拙舌地道出了心里话，大意是女人刚刚下岗就得了 这种绝症，孩子正念初中，男人要顾厂里又要顾家里， 要顾孩子又要顾大人，早已是焦头烂额了，可是又不想 让女人再添心事不堪重负，才努力保持一切正常，甚至 是他脸上的笑容。可女人就认为这是他对她漫不经心的 表现，就是不体贴男人对她安慰对她支持的良苦用心。 最后男人抬头，早已是泪水盈眶：“要我说爱她是很困 难的，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这么笨，自打谈恋爱起到现在 十几年了也没对她说过‘我爱你’这三个字。这么长时 间了，她怎么还不了解我呢？即使这几个字我从没对她 说过，也并不意味着我心里没装着她呀！”面对这样的 病人家属，医生又能说些什么呢？
　　最后，男人对女人不放心，走出医生办公室。刚进 病房，每个人都能清楚地看到男人脸上憨实的笑意和两 道还未干去的泪痕————除了那位在药物作用下已经 入睡的女人。
　　第二天入夜时分，当男人再次出现在病房的时候， 女人已经安静地睡着了。或许是刚刚哭过，脸颊上还有 几颗泪珠，在日光灯下，愈发晶亮。女人的手中，握着 一份卷成细筒状的纸笺，男人轻轻地把它抽出，上面这 样写着：“在今日的世间，有许多人不愿相信美丽和真 诚的事物其实就在眼前，他们宁愿断定所有美好的事物 都只是一种虚伪的努力。一开始，我也是这样，可现在 我终于明白，我的丈夫是世上最好的男人。假若我来世 上走一遭，只为和他相聚一场，那么再多的悲凄，再多 的苦累，就都在一瞬间出现吧。我的丈夫，我的爱人， 命运那么晚地让我和他相遇，却又这么早地让我和他分 离，我多么想听到他说声爱我，然后再静静地离去。今 生所有无法形容的渴望与企盼，就让它来世再现吧。假 若还有来世，我仍然跟着他！”读到此处，男人早已是 涕泪横流了。
　　就有那么几个字，永远难以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