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公：上海作家 王小鹰

　　★代表作：《一路风光》

　　能够说点心里话

　　北方人对上海人的印象是很精明，不够豪爽，似乎认为上海人每
个都生活得谨慎小心，没有朋友。其实作为一个国际化大都市的上海，
生活在那里的人们自然有宽容的地方、潇洒的地方、文化的地方。上
海的发展、繁华是与上海人本质上的团结与包容分不开的。

　　想要交往至深很难。但我周围的许多作家朋友都有深交，能够说
点心里话，这在其他城市是少见的。

　　这不禁让我想到当年插队的情境。在那个物质贫乏时代，不是生
活的艰苦，而是一种斗争。每天都怕说错话，做错事。我们一起去的
全班的同学，非常的团结，没有人会去告密，互相扶持。友谊不掺杂
着任何利害得失，非常纯洁的情感活动。现在碰到老三届，不管以前
是否认识，都会很投缘。这种友谊好像是那个时代留下的遗产，印在
每个有过那种经历的人的身上。

　　现在这样的年纪想再找到知心朋友确实难，身边的几个好朋友都
是年少时交下的。大家对周围的人或事都有很大提防，处事时首先会
想到别人会不会算计你。这不能责怪某个人，是一种社会的氛围所带
来的压力，还是喜欢那句话：君子之交淡如水。真正的交往是没有利
益的。（口述／王小鹰文／王炜）

　　★主人公：上海作家 叶辛

　　★代表作：《蹉跎岁月》

　　没有性爱的友谊难

　　叶辛一直陷在知青情结中，竟然30年不能自拔，不是因为他怀旧，
而实在是因情势所逼：十年又七个月的“老插”和十年多的贵州作协
工作，整整21年的远离故乡上海的贵州生活，使他有不同于一般的知
青作家的目光。

　　当年，他住的茅草屋被猛烈的山洪冲得无影无踪，他只随手抓了
个小凳。山洪过后他独自一人坐在山头发呆，一个农民老汉走过来说
你没地方住，就住到我家吧。“其实我不是伤心，是晕了，一夜没睡
总想些事，可在农民看来我一定很可怜。”30年后他再回到山寨，已
经80多岁的老房东泪流满面，激动得如同见到久别的儿子。“现在看
起来那件事很平常，可你看到哪个城市里人把一个陌生的可怜人叫到
他家一住就是几年？”这是叶辛心底的感叹。

　　心弦拨动的瞬间，叶辛说不是亲情就是爱情，爱情里有友情才能
长久。他在贵州大山深处的那个山寨曾给一位姑娘写了无数的情书，
七年的恋爱情书后来成为一本书《往日的情书》。

　　叶辛属早恋。那年他19岁，而她才17岁。因为她是妹妹的同学，
一同到贵州插队，她来找妹妹玩，有时晚了回去就要过一个山牙口，
妹妹指派他去送她回去。15分钟的路总要说话，路就越走越长，情也
越来越浓。可是不久，她幸福地被水泥厂招去当学徒工，而他还是知
青。“那时知青相爱的有400多人，真正成的几乎没有。”而他们七年
中只有靠书信来维系感情。她在一个荒僻的山沟电站里，当时电站里
不少大学生，也不是没有人追她，但她没有动摇。原因是“我的书出
版社已经开始关注了，她看了也蛮好的，认为我能成功。她和我有爱
情，我们有期待。”为了这个期待，叶辛大多时候写作也为了这份情
和爱。准备调贵州文联时，他们终于有了结果，一直到现在成家生子
返回上海，即使吵了嘴，想想当年也就不再轻易伤害对方，“不易得
到的东西你就会珍惜。”

　　但叶辛仍认为爱情或友谊都不会永恒，世界上就没有永恒的东西。
夫妻感情好不好，只有自己清楚。对没有性爱关系的友谊，他不太乐
观，“中国很难说，婚前可能容易保持，婚后就难了，有很多微妙的
心理在起作用。人和人的关系都要有度。我和王安忆是一个讲习所的
同学，我回上海后到她家玩，我分了房子也请她到我家玩，这已经很
好了。我至今还从未和谁滑出这个度，人总是要有社会规范。友谊要
有度。你要容忍朋友，接纳他的缺点，友谊就能长久。”（文／田子）

　　★主人公：诗人 叶延滨

　　★代表作：《干妈》

　　情人消费不起

　　对叶延滨来说，40岁不仅进入不惑，简直就是人生重大转折，
“40岁之前我一直做加法：拼命写作，出作品，买房子，结婚生子，
奔前程；40岁之后做减法，开始戒烟戒酒，学会保养身体，注意饮食。”
40岁还让他从诗人的感性到了哲人的理性，“浪漫一辈子就是没长大。”
40岁的诗人的资本就是厚厚的阅历。

　　“真正的友谊不能以时间来论，友谊只是一段，到了一定阶段肯
定要结束它或者改变它。而性爱和友谊是两码事儿，最理想的爱情是
性爱加友情，否则缺一方很难持久。因为组成家庭后最麻烦，在性爱
的基本因素逐渐消失之后，作为家庭的因素还没有建立，危机就会到
来。”两次走进婚姻的叶延滨对爱情、亲情、友情早已参悟多年。

　　“友谊就像古董令人怀念，容易让人想到故乡和童年。友谊是很
难持久的。”那是件刻骨铭心的友谊故事。“父亲打成右派那年，我
17岁，正在四川读书。父母一成黑帮，突然间大家都看不起我，本来
可以和红卫兵一起大串联到北京去看毛主席，却不行了。我想即使没
资格也要证明我并不比别人差。我约了16个没资格坐车到北京的同学，
准备徒步走到北京，被红卫兵头头知道后发展走了12个人，给瓦解了。
我想尽办法说服了剩下的3个人，深夜一点离开学校，临走在学校贴上
大字报：我们也想见毛主席。从西昌出发，我们4个人，整整走了四个
半月，才走到北京。”

　　四个半月千辛万苦难以言表，“这段刻骨铭心的经历，这样4个不
寻常的朋友，我一直记得他们。这件事留在心中很深，但昔日友情已
被岁月冲得很淡。”

　　今天的叶延滨再不会做出当年的“傻事”。经历了“文革”复杂
的人际关系的叶延滨，对人际关系看得入木三分。

　　“人际关系是资源，要重视它。一个成功的人是对人际关系的很
节制的开发。传统意义上讲当作家要甘于贫穷和寂寞，独守书斋就能
写出东西来，实际上这种教育很害人。你甘于寂寞，甘于淡泊实际上
就是甘于不成功，你要讲成功就不能回避和拒绝现实的回报，而现实
的回报绝对不能回避人际关系。300年以后你的作品被人炒热那只是炒
作人的成功，对作者本人是种悲哀。”

　　“但反过来，你又得舍弃很多人际关系。比如现在最消费不起的
就是找个情人，你不仅需要金钱投入，而且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的
投入，我一想到这些就吓回去了。”（文／会存）

　　★主人公：山东作家 张海迪

　　★代表作：《轮椅上的梦》

　　谁扯断了那根纽带

　　少女时代，我有一群好朋友，我们亲密无间。有一本书要传着看，
有好吃的东西一定要大家分享（长大后我常想那是对“共产主义社会”
憧憬的萌芽阶段）。后来一场灰色的政治风暴袭来，我们那友爱的圈
子解体了。十几岁的女孩子们因为彼此父母的处境发生了变化，有的
成了红五类，有的成了黑五类。我是后者。那时我的一个好朋友仿佛
一夜之间就变了个人似的，骂我是反革命的“狗崽子”。我怎么也不
明白，为什么我的朋友突然就把我当成了敌人，我为失去的友谊伤感
了很久。几年后，当我离开这座城市时，我们仍然没有说话。在农村
我曾经想给她写信，可一直犹豫着，就这样20多年过去了。后来我回
到城市，我的那位朋友和我在一个城市，是个很有些名气的人，可到
现在我们也没再联系过。彼此见过面，不过，是在不同的电视节目里。
我有时想，是谁扯断了那根友谊的纽带呢？

　　我始终认为男女之间存在着真诚的友谊，这种友谊的内容有时是
女朋友之间所没有的。坦率地说，我的男性朋友比女性朋友多，我从
他们身上看到和学到很多东西，比如坚毅果敢、豪爽热情，还有沉着
机敏等等。男性朋友的谈吐丰富着我的人生。当然，他们也有弱点或
缺点，人都有多重性，没有完美的人。

　　我与很多男性朋友保持着纯净的不变的友谊。我是外向型的人，
情感很透明，爱说爱笑，很直爽。男性朋友对我很尊重。不光现在这
样，我少女时代的男性朋友也这样对待我。当然，这里面或许还有他
们对我这个“中国病人”的同情。总之，我喜欢我的朋友们。

　　我想距离是美这是一个真理。人们对于久远的记忆总觉得很美。
友谊也是，童年的友谊最纯净，童年的伙伴最亲密，所以人们总爱回
忆，那时候……其实现在我们身边也有真正的友谊。或许离得太近的
东西反而容易被人忽视，仔细想想，你我现在都置身在友谊的海洋里。
（文／张海迪）

　　★主人公：苏州作家 陆文夫

　　★代表作：《美食家》

　　不能不当回事

　　以写美食来透视人性的陆文夫对“食色性也”别有解释。

　　“我写美食是吃之外的，写了中国30年来吃饭问题。鲁迅说翻开
中国的历史一看，满纸都是吃人，我说翻开中国的历史，满纸都是吃
饭问题。中国这么多年就解决一个温饱问题。”

　　中国有句话特别好，叫“食色性也”。“把食色放在一起，因为
这是人的两大基本需要。人要延续自己的生命，就靠这两点。一点要
活下去，一点要繁衍后代，所以这是很科学的论判，不是靠哪一个人
想出来的。这是人类繁衍的本质。”

　　“其实，任何事情你都不能不把它当回子事，所以饮食业发展很
大，令世界的人都离不开。”

　　人离不开的还有彼此之间的关系。“人有两重性，动物性和社会
性，所以人能产生情感和建立文化。但现在人类的性问题离开了原始
的问题，上升到了社会性。我们已由关注原始问题，关注到了文化问
题。”

　　陆文夫的回答一直很谨慎，“人是细致的很微妙的动物，考虑一
个人要考虑他的生活背景，时代背景，复杂透了。”两鬓斑白的陆文
夫依然对“人”这种动物大大伤脑筋。他说他对目前有些人故意把人
的情感当商业或平俗的乐子来炒“有很多看法”。（文／会存）

　　★主人公：苏州作家 范小青

　　★代表作：《文火煨肥羊》

　　折腾一辈子受不了

　　范小青没有矫情，像江南小城的小桥流水。她崇尚的人生态度也
是君子之交淡于水。用她的话说：“相互在心里都有着对方，但在表
现形式上不一定要粘粘乎乎的。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望于江湖。”
确有古风简韵。

　　在“异性之间有没有真正的友情？”这一问题面前，年逾不惑的
范小青表现出几分赧然。她一笑之后说，你可以说有友情，可以举出
很多例子；也可以说只有爱情，一旦有了很深的友情就会慢慢发展进
入爱情，也可以举出很多例子。所以不能用例子来论证，而理论上又
没探讨过，只好“不太想”。

　　问她对“爱情要五年一换”怎么看，她说，这肯定不是放之四海
而皆准的真理。爱这个东西不可能永远像刚刚谈恋爱那样浓烈，夫妻
间更多的是靠亲人之间的情感来维系。“五年一过就去找新的更强烈
的东西，这样就扔掉了许多宝贵的东西，也伤害了许多人。过五年一
换，再过五年又换，折腾一辈子受不了！”（文／万安伦）

　　★主人公：湖南作家 谭谈

　　★代表作：《山道弯弯》

　　男女之情最难把握

　　谭谈是个极重感情的人。他可以花上几个小时，与老战友重叙旧
情。但他对男女间的友谊诚惶诚恐。

　　“我的小说《山道弯弯》发表后，江苏一位24岁的青年演员写信
来想改编成京剧，借这个话题通了一段信，谈得很投机。但通信6年后，
她突然说要来湖南看我，我觉得这事不好把握，毕竟是有家室的人，
发展下去不好，就慢慢的不通信了。这之前我一直信上劝她要结婚。
她给我寄来过照片，我的照片是她从报纸杂志上见到的。但这事最后
不了了之。”

　　为什么要回避？不相信男女之间有友谊？“管好别人易，管住自
己难。再说演员很复杂。”他很坦率。“金钱、权力、女人对男人来
说都是好东西，但要把握好度，否则就会成为害人的东西。”

　　他曾和那位女演员通了700多封信。但友谊似乎脆弱得一塌糊涂，
“现在想起，如果能见到她也很高兴。”大概这是最好的结果，不见
反而成全了友谊。

　　“现在很难找到友谊，早年的友情比现在的友情深，结婚前的朋
友比结婚后的朋友亲切，以后的铁哥们儿恐怕也有利益在里边，能否
互惠互帮也很难讲。”友谊让人悲观。

　　“七情六欲里，最让人投入的是亲情，然后是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