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11.21 家春秋
本版内容索引
☆母亲手记
母女好比一枝花
不想回到十八岁
都市边缘的大哥和我
☆家庭故事
财富
孩子,我会给你画中的房子
那尾冬天里的鱼
最复杂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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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内容
□钟晓毅
有一首歌,歌名叫《最浪漫的事》,好像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在她的爱人问她
有什么愿望时的回答,她说的是“我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留着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第一次听这首歌,是人
在旅途,漂泊中马上有回到家园的冲动。以后还多次听到这首歌,机缘巧合,都是
和女儿在一起的时候。
没有人怀疑这首《最浪漫的事》是一个热恋中的女子面对爱人所钟爱的眼光发
出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但我面对着还是稚龄的女儿,多么希望那平
实而温馨的答案,也会成为我们母女间的盟约。
我无法预料未来的情形,我不能肯定,三五年之后,那3月的玫瑰还能否与12
月的山茶一起和谐地同迎春的消息?
在流转的人间,能成为至亲的母女,该是多么大的缘分。怀抱着幼儿,做母亲
的就如同面对着一个浩翰的湖泊,所有波浪送上来的珍贝,都会成为心中闪亮的宝
藏;而嗷嗷待哺的孩子,眼中闪烁的,全都是对母亲的爱与信任;在这个时候,她
们都知道她们是一体的,母亲是女儿的因,女儿是母亲的果,就如同一盆开着的花,
没有一朵花是开在空中的,每一朵花的开放,有根、有种子、有茎、有叶子,最后
才开放成一朵花。
但当花朵越开越丰盈,旁边伴着的绿叶渐渐消瘦的时候,一体感也随之削减,
母亲总是不愿意看着女儿重蹈自己的旧辙,犯她在年青时所犯过的“错误”,而女
儿,又总是把母亲唠叨的关怀看作对自己独立思考能力没有信心及关注的事物不理
解,于是,裂缝便渐渐加大。
男女之间,容易有情,墙头马上一瞥就够了;男女之间,难得有情,杯水风波
亦能劳燕分飞;但亲子之情是完全不一样的,或许少了一份激情、疯狂与想象,却
没有情深缘浅的忧虑。即使千转百回之后,它们仍会安稳地在那里,用古诗“蓦然
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去形容,也是至为贴切的。
这一代的母亲,我想最希望的是女儿不再苛求她们在厨房里不断坚韧地奋斗,
在客厅里长期地自我牺牲。因为食物会腐坏,人的关系也不尽美丽,只有精神上的
维系,心灵上的沟通,才能于琐碎之中,体现不凡的价值。
□慕容紫薇
有一次和一个广州女友在探讨:如果有可能,你是否愿意回到18岁?
女友想了想,说道:“不愿意。”
为什么呢?她的答案是,回到18岁,除了青春,她什么也没有,但是18岁时的
那种彷徨不安,18岁时所犯的错误,依然不能幸免——有什么好呢,连零用钱都得
找家里要。
在酷暑的7月,到上海去,那天的气温是38度,出租车停在复旦大学的校门,
已经是黄昏。走过当年我曾经坐过的草坪,我问陪我去的上海女友同样的问题:如
果可能,你是否愿意回到18岁?
她兴致勃勃地说,好呀,可以少犯很多错误,可以重新开始,会减少很多痛苦。
那天大概是太热了,已经是黄昏,地上还是一阵阵热浪扑来。她转念一想,可
是回到18岁,她得住在复旦的集体宿舍里,不可能有空调,那么38度的酷暑如何过?
这个势利的人,马上改口:“不,我不愿意回去。”
18岁,正常的成长过程,是正在大学读一年级。正是反叛而又自以为是的年纪。
可以少犯很多错误吗?18岁,你不会听父母的话,和某一类你父母认为不妥当的人
交往;会春心荡漾,喜欢或被某一些男孩喜欢;会我行我素,把今日你决不敢穿出
门的衣服随随便便就穿出去;会逃课,写肉麻的思念别人的情书——虽然时至今日,
那个人对你的生活全无影响;会为某一种情景落泪,以为自己是某一个地老天荒的
故事的女主角——如果这一切你都不会,那是因为你从来就没有18岁。那不是错误,
那是成长中必经的阶段吧。
即使能回去,我们经历过的疼和苦还是一样的,形式也许会有些许变化。而且,
我一直庆幸我已经不是18岁,否则,很有可能会作为特困生被迫退学,或者在校园
里日益贫富分化的熬煎中挑战自尊——虽然社会上贫富分化也越来越厉害,可是因
为我已成长,不会因别人有“奔驰”、有别墅,别的女人不必上班不必挤公共汽车
而气短。也不再会为自己的选择而懊悔。不会再冲动地去做伤害别人自己也不会因
此而好过的事情。不会再羡慕别人拥有的而妄自菲薄,不会再不珍惜自己拥有的一
切。是的,成长一定会有代价,仔细想起来,这些代价是一定会付的,如果重来一
次,我还不一定会有今天的幸运——或者某一次失恋的时候,想不开自杀身亡,或
者在某一次失意的时候酗酒出丑——天生幸运的人永远只是少数,大部分的人,一
生都要在上帝设置的门槛面前摸爬滚打,鼻青脸肿吧。
不,我不愿意回到18岁,我不懊悔经历过的一切,并且不想重新选择。
坐在大哥八平方米的房间里,听他拉起那把自制的板胡,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如
烟的乡间岁月。
□柏舟
每个周末,我例行的私事,是到大哥那儿吃晚饭。
大哥是1994年到广州的,比我还要早一年。四年里,大哥辗转了许多地方,今
年初,才转到我工作单位附近的一个建筑工地上做电工。像所有的民工一样,大哥
把妻儿留在乡下,一个人在外面。因而,在广州,大哥其实和我一样,没有家,只
有一个八平方米的房间。只是,大哥的房间里有一些我那里没有的东西——乡音,
板胡,和一份是兄长更像父亲的爱。
于是,在灯红酒绿的广州,在一个堆满木头、水泥和旧钢铁的建筑工地,准确
地说,是在一间八平方米大小,只有一扇窗户却灯光明亮的房间里,许多的时候就
常常是兄弟相对。我喝啤酒,大哥喝饮料,更多的时候是白开水,或者茶。
大哥那里没有电话,所以,他总是坐在房里等我,以下午5点为界。有时也不
等,径自去买菜,把门钥匙留在窗台上。
在大哥那里,我什么都不需要做,甚至摘菜之类的事,他都不要我帮忙,只有
在他心情特好或特不好的时候,我才有机会洗洗碗。大哥忙碌的时候,我就闲坐着,
翻翻报纸,听听录音机;有时也站在旁边,一边看一边学习。
吃饭的时候,我们也并无太多的话说,只默默地坐着,默默地吃,中间隔着大
哥用工地上的碎木板做的小饭桌。不,什么也没隔,对我和大哥而言,无论是在20
年前千里万里外的乡下,还是在今天这车马喧嚣的南国都市,我们之间,永远都像
一根藤上的两个瓜。
饭后,我们就坐着聊天,用家乡话。聊得最多的是父母的健康,那是我们共同
的牵挂。聊母亲是否又犯了头晕病,父亲的腿是否还一直在疼;聊大哥的两个儿子,
功课怎样,听不听话;也聊我们自己,大多数时候是大哥询问我的工作,身体,当
然,最关切的是我的婚姻,然后,我一一作答。
大哥偶尔也发发牢骚。这个时候,我总是很认真地听。我知道,在广州,我是
他唯一的听众。但是,我却不知道如何劝慰和开导他。
沉默使我陷入极度的悲伤之中,这悲伤源于一种无助——对于大哥,也对于我
自己。
我常常以一种看父亲的情怀看大哥,这不仅仅因为大哥长我11岁,更因为大哥
一生坎坷,抑郁,多磨难,甚至连那越来越白的头发和愈来愈皱的脸,也都和父亲
一样。
“大哥,拉拉胡琴吧!”
那是一把大哥自制的板胡。琴筒是从塑料水管上锯下的一节,面板是普通的夹
板,琴杆是大哥从工地上历尽千辛万苦才找来的一根小木棍,很沉,但叫不出名字,
被大哥用砂纸磨得浑圆。弓、弦则是从商店买来的。
这是一把我所见过的最精致的板胡,尽管,它的音色听起来有点沙哑。
拉琴的时候,大哥的表情变得迷惘起来,眼睛看着窗外。在这并不寂静的都市
的夜里,在这狭小却明亮的八平方米的房间里,板胡凄婉的琴音就这样流淌出来。
在大哥的琴声里,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如烟的乡间岁月,那夕阳下宁静的村庄,
那袅袅如云雾的炊烟,还有那一望无际的金灿灿的麦田,都在大哥的琴声里扑面而
来。
扑面而来的还有母亲迎风飘扬的白发。
我知道大哥很寂寞,那双粗大的抚琴的手,那凄婉的足以穿透这城市夜空的琴
声,那迷惘一如20年前的眼睛,都告诉了我。
寂寞的不只是大哥,还有我,一个霓虹都市里可有可无的听琴人。
10点钟的时候,我又走在街上了。那盒没抽完的555香烟留给了大哥,里面还
剩七支烟。
□艾君
我的父亲是一个平凡的农民,虽然因为厂里的工作和家里的农活常让他面目黝
黑胡子拉碴的,但父亲年轻时是很英俊的,美丽的母亲就因此嫁给了一贫如洗的父
亲。
那时候,父亲在生产队里分到的干活任务总是很繁重,而领到的工分却总是很
少。辛劳一天后回家,父亲会从床上抱起尚不会说话的我,怜爱地看好一会儿又放
下,似乎就长了不少气力,脸上有了舒心的笑,这些,是母亲告诉我的。后来弟弟
出世,父亲更是找又苦又累的活儿干,他和母亲共同的心愿是,要积钱给两个孩子
读书。
书是读成了。我们姐弟两个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虽然大锅饭的日子里,劳累
的父母并无多少钱,可每次我们买书买本子,节俭的父亲总是毫不迟疑。有一次我
参加市里的作文比赛,父亲给了我一元的零花钱,而我,除了给父亲买了一双手套
外什么也没买。后来实行联产承包制,各家都小有积蓄了,有和父亲同样背景的邻
居都先后盖起了楼房,而我家的四间平房却依然不动。好心的邻居于是对父亲说:
“女孩子读什么书呀,还不都是别人的。你瞧,我们都有了自己创造的财富,而你,
依然没有。”不料平日沉默寡言不善言辞的父亲竟说出了一句令我终生感动的话,
父亲理直气壮地说:“谁说我没有财富,两个聪明听话的孩子就是我的宝贵财富。”
那时,我读高中,弟弟读初中。我和弟弟对望一眼,都记住了父亲的话。
事实上我们也没有让父母失望。而今,我已有了大专文化,工作之余一直不忘
读书作文,在繁华的世界里抗拒着各种诱惑,只安心做着自己的学问。弟弟为了减
轻父母的负担读了中专,凭着优秀的成绩顺利进了一家大型外资企业工作,表现出
色,被分派出国培训。我们都参加了自学考试,因为学无止境。
中秋节的夜晚,我和先生去探望父母,一家人坐在父母的阳台上啃着月饼,赏
着美月,听弟弟说些单位里的趣事。父母亲疼爱地望望我们,满足地微笑着。其实,
父母不知道,在我和弟弟的心目中,童年时所受的贫困,一双慈爱勤劳的父母,也
是我们人生道路上不可多得的宝贵财富啊。
□顾百勤
女儿今年6岁,小名叫天天,大概是属猴的缘故,所以特调皮也特机灵。
可能是受我遗传影响,天天特别喜欢画画,且绝对是高产:地上、墙上、冰箱
上、房门上、衣柜上,都可以见到天天的大作。于是就告诉她画只能画在纸上,不
可到处乱画。为此,还肉痛地打过她的小屁股,罚她没有巧克力吃。终于好了两天,
可第三天又画兴大发,又见到能画的地方就画,也只好由她了。想想自己跟她那样
大时,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再过两年,等她知道哪些地方不该画时,叫她画相信
她也不会随便画。
见过我女儿的画的人,都夸她的画好,无论是构图和创造力都很有灵气;尤其
是房子,画得人见人爱。可我每听到别人夸我女儿的房子画得好,我非但高兴不起
来,反而会心里一沉,脸上发热。说来羞愧,我们三口之家至今仍吃住在一间只有
十余平方米的老宅里,以致来了明友只好坐在床上,弄得彼此都有几分尴尬。女儿
每次从她外婆家回来,就总要一本正经地问我:“爸爸,外婆家怎么有厨房卫生间,
我们家为什么没有?”所以我想,女儿特别喜欢画房子,又出奇地画得好,会不会
与我们家住房条件太差有关?想想她这个年龄的思维能力,似乎还不该有这样的联
系水平。可如何解释女儿房子画得特别好,又特别爱画房子呢?
前年初,单位效益不好,部分职工要下岗。我是生产骨干,当然不在下岗的范
围内。可看到那些家庭确有困难的同事向领导求情的情景,我决定将自己留岗的机
会让给他们。当然,这也不全是我觉悟高。我想,单位这样不景气,想靠单位改善
住房条件,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还是自己寻寻出路吧。下岗后,我便将所有精力
用在创造经济效益上:白天,我租了个摊位,利用自己的专长做花木盆景的生意;
晚上,我还积极爬格子,多个收入来源。我的努力也得到了丰厚回报:不仅花木盆
景生意做得火红,而且还发表了50余万字的小说、散文等作品,还多次得奖。照此
展望,我有信心在明年买套宽敞的房子,让宝贝心肝女儿也住上带厨房卫生间的房
子。
□楼南
已经是20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五岁,母亲,正在一家纺织单位做纺织工人。
那时候母亲总是下班很晚。我们临睡时,她总是还不回家。20年后,我很精确
地计算到了她们惯常下班的时间。那是深夜11点。
母亲和她的姐妹们,在下班后常常结伴回家。那时候她们都还年轻,我们能听
见她们爽朗的笑声。
下班时归家的路经过一口水塘。水塘里有很多鱼,不过都被人捕捞光了。最后
的一条,是母亲发现的。
那天晚上有月光。母亲和她的姐妹们如同往常一样去洗有油污的手。她一眼就
看见了那条鱼。
于是她们就跳下去,纷纷捕捉那条鱼。那是一条比筷子短一点,比巴掌长一点
的鲤鱼,可是却一下子吸引住了母亲们激动的心。她们都想把它据为己有,带回家
给自己的孩子吃。母亲最后运气最好,鱼撞到了她的手上,她兴奋的叫了起来。
后来其他的母亲们怀着一种深深的失望回去。母亲把鱼用清水养着。第二天,
她用那条鱼做成了一碗鱼汤,放在了我的面前。
我一喝完,抹抹嘴,问母亲:还有吗?
母亲笑了,摸了摸我的头,说,傻孩子,还哪儿有呢?
我注意到了母亲的脸上,有幸福而满足的笑。
那是一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以致于一尾鱼,都显得那么的珍贵。而我最感谢的,
却是母亲为了她五岁的儿子,毫不犹豫地跃进深水的一霎那。在现在的这种社会里,
这种母爱似乎没有了。人们,只以金钱能买得到的东西来作为衡量爱的标准。我曾
到那个小水塘去过,一片惆怅。我在想,在如今的社会里,有谁会去跳进冬天的水
塘里,去捉这么一条无关紧要的鱼呢?
□叶倾城
其实,也没有多远吧?只是说起来,已仿佛天宝旧事般旧雾茫茫了。
那时的电脑是单板机,那时的输入输出设备是磁带机,那时学的语言是机器码,
那时他与她在同一台电脑前坐了三个月,他始终没有对她说出那一句话。
机器码是世界上最简单的语言,因它只用“1”和“0”两个数字,便组合出世
上所有的运算、推理与答案。就好像在每一个瞬间念念不忘的她,用“是”或者“
不是”演绎出冗长的算式,如万里长城般不断延伸,想推知这一段感情的未来。
他是每天早上给她带早点的人;那一双傲岸自信的眼睛,却在看到她的刹那,
如坚冰在阳光下绽裂,迸溅出春水初融的澄澈与温柔;盛夏时日,他汗湿青衫,却
固执地,一定要把正对电扇的座位让给她……然而这所有的“是”总是被一个简单
的“不是”全盘推翻——如果是真的,他为什么从来不肯说?
电脑班结业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她的程序却无论如何也收不了尾。最后一次调
试,她眼看着一条早该拐弯的线条无休无止地延长下去,仿佛看见自己绵缠难言、
无穷无尽的心事,竟只能呆坐,一直默不作声的他伸出手:“给我吧。”
结业前一天,他才把磁带还给她,淡淡地:“调好了,你自己试一下。”匆匆
而去。人走屋空,一地破败的桌椅里,她紧紧握着磁带,看着他逃一样远去的背影,
只觉得自己的心像一间积满灰尘的屋子,满天尘埃轰然飞腾,却终究缓缓落定——
他到底还是没有说。
那门课的结业证她始终没拿到,因为她没有交程序。
十年后在讲台上,她讲到电脑的发展史,纸带机与打孔机,机器码和二进制,
台下竟是一片哗然一片笑,她想起自己未完成的结业设计。
几经周折借来了磁带机,在给学生做演示之前,她先在家里对着从床底翻出的
译码表,一字字译着:“I love——”
她的手自键盘上滑落。不用再译了。窗外蝉声叫得如此急切,她眼前清晰浮现
的,是那男孩焦灼而又含糊地、不敢面对她的眼睛。当年的猜想终于得到了解答,
只是岁月早已更换了场景与剧情。
最简单的语言也就是最复杂的语言,对于机器码而言,任何符号与数字,都必
须转化为长串迂回的数码,仿佛设置天机,不肯轻易示人。而一旦破译,所有的人
都会恍然大悟,原来,不过是这么简单。
而本来,就应该是非常简单的,如果,他肯亲口对她说出那三个字。
本月话题:小皇帝要用多少钱?
12月话题:谁来做家务活?
1月话题:婆媳之间为什么总是闹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