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捎什么回家?
□农民
儿时的春节是单纯而浪漫的。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彼时我和我的同伴们的家
境都不宽裕,换句时髦的话说,那时的物质是贫乏的。但我们仍觉得浪漫而充满幻
想,尽管裤兜里只有几毛钱的压岁钱和半吊子炮竹,但我们有大幅的清山绿水,以
及城里人称羡不已的浓浓乡情民风。
那时的天是蓝的,水是绿的。我和我的同伴们光着脚浸在冰冻的春水里度过了
年少的时光。
在贵州山乡里,过年最浓重的仪式便是杀猪和打糍粑了。多年以来,那不绝于
耳的阵阵哀鸣和木槌击在兑槽里的声音,仍是我此生以为最为动听的交响。少年不
知愁,盛着大碗,跪在父辈们捆猪用的条凳下,刀光闪过,汩汩猪红溢出,溅得一
脸的猩红,和着父辈的吆喝,放浪地笑。还有那打糍粑,至今想来,那哪里是打糍
粑,分明是槌打那份亲情,扭拌那浓郁的民风。趁大人闲憩的当口,从兑槽里揪一
把粘乎乎的糍粑,捧在手里呵着气。母亲瞅见,并未责备儿子的嘴馋,还拿出醮糍
粑用的糖和影子(一种调料),满足儿的玩心。
燃一炷香,放几响炮竹,在溪边疯跑;累了饿了,回家围在炉旁,让母亲烤两
块黑糯米糍粑,或煎或煮;最好下一场雪,奔向屋外,什么也顾不得了。那是我过
年的全部,我拥有的乡下孩子全都拥有。今天看来,这样的快乐任何物质都取代不
了的。
多年后徜徉在广州街头,竟为过年带什么东西回家而深感犯愁。其实母亲已是
什么也不缺少了。母亲从来对生活奢求不高,两个儿子能成才,是她最大的愿望。
母亲迷信(在我的记忆中,从那山里走出来的女子无一例外),过年过节烧香焚纸祭
祖,祭台上要燃两对大烛,通宵明着。因担心风高物燥失火,除夕和十五,我们自
快活去了,母亲则要守着一对大烛至天明。每每初一天父亲清扫烛台时,我瞅见一
对残烛挂着的烛泪清莹剔透,我疑心母亲哭过。我后来知道,那时节日子的难捱,
我们的快乐正因了母亲的泪水而弥足珍贵。
大学四年级时到成都实习,在成都青羊宫外一些卖祭品的档口,忽然发现一种
“带电”的烛台,两只蜡烛模样的灯,中间插有三炷香,顶上点着小灯,在暗处熠
熠发亮。我掏出平时攒下的稿酬买下,托人捎给了母亲。以后的除夕、十五,母亲
不用再守在那时冒着黑烟的大烛旁熬夜了。
母亲识字不多,想给我写信只能让父亲代劳。父亲的信中也多是母亲平素对我
们唠叨的话,从前不爱听的嘟哝此时却倍感亲切。最近的一封信里母亲说,今年过
年别乱花钱往家里捎物事了,能回来比什么都强。其实望着街头满目琳琅的商品,
我竟不知捎什么回去给我可敬可爱的父母乡亲。
看来物质的丰富,究竟取代不了精神世界的各种情感。从另一种意义上看,物
质对人的异化反而导致了亲情的淡漠、爱情的降温、友情的丧失。在这物欲横流的
龙年春节里,我反愈加怀念十多年前的日子,虽然那时我只有糍粑,炮竹,和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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