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燕园,我常常遇见几位老人,他们的面孔和神态我已十分熟悉,
但并不知道他们是谁。当我以后偶然得知他们竟是我仰慕已久的哲人
时,我便对他们投过惊异和敬慕的目光了。
我最早遇到的是位蓄着长长胡须的长者。他戴着深度的近视眼镜,
手中握着一根手杖,腰杆挺得很直,昂首阔步地前行。他神态自若,
旁若无人,走得沉稳而快速。第一次与他相遇,我的心不由怦然一动。
我直觉地判断,这是一位杰出人物。看他那相貌,极像我在书刊上见
到过的闻一多,那脸庞,那长须,那丰采,都与那位已逝的诗人、学
者和民主战士酷肖。我心中暗想:他莫非是闻一多的胞弟、西语系教
授闻家驷?
我不止一次地遇见他。他总是从容不迫、不急不缓地走着,不知
他到哪里去,也不知他在思索什么。他常是从美丽的燕南园那边走过
来,走在未名湖畔的石径上。那根手杖只是在他手中握着,并不拄在
地上,有时又扬得老高。他的筋骨是健壮的,透出一种仙风道骨的飘
逸之气。因而我猜想那手杖只是他舍不得丢弃的心爱之物。
后来,在一些有外宾和大人物来校参观或者师生集会的场合,我
也见到了他的身影。他常常同马寅初校长或周培源教务长一起,陪同
贵客在校园里参观。我渐渐揣摩出,他在教授中有着特殊的地位。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冯友兰先生。
冯友兰先生是北大哲学系教授,那时,他还不到六十岁,但他早
已是建立起自己的哲学体系、蜚声海内外的哲学家了。在这里学习的
外国留学生们说,国外大学里讲中国哲学,都是以冯先生的《中国哲
学史》为教材。冯先生的这部著作出版于1934年,当时,这是可
以同胡适的《中国哲学史大纲》相提并论的哲学史著作,而且被认为
是超过了胡适的。后来,他又有《新理学》、《新事论》、《新世训》、
《新原人》、《新原道》、《新知言》等著作传世。
冯先生住在燕南园,他把他的家称做三松园。我每次到燕南园去,
总是情不自禁地停在那美丽静谧的小院旁,久久凝望着那三株挺拔的
老松和一丛翠绿的细竹。我似乎想在这里发现点什么,也想知道这位
哲人是怎样工作的。然而,我终究没有勇气去叩响他的门扉,只有他
那沉稳而又飘逸的智者形象在眼前隐现。
在未名湖边幽谧的小路上,我还常常遇见一位身材魁梧、衣着朴
素的老人。他穿了一身半旧的灰布中山装,走路时,腰背略显弯曲,
但并不失其魁梧身躯的伟岸风度。引起我注意的是他那一头丛密整洁
的银发,宛如一根根金属的细丝,在阳光下熠熠闪光;还有他那与常
人迥然相异的遮在眼睛上面的遮沿。他不戴帽子,只在前额套了这样
一个遮沿,挡住了射到眼睛上的阳光。
他在小路上蹒跚地走着,走得很慢,穿着旧皮鞋的两只脚沉实地
踏在石板路上,似乎有些吃力。看不出他的身体有疾患,我只觉这是
他身材魁梧所致。虽然他只是默默行走,我却本能地觉察出他的心境
是宁静、透彻、幽邃的,而且,他是个学富五车的大学者,是个洞悉
世间万物、超凡脱俗、明净透骨的智者。我的这种感觉来自他那毫无
矫饰的纯朴仪表和超然物外的自若神态。每见到他,我就忽发奇想:
那浓密华发覆盖着的是一座人间知识的宝库!
一次,我到校园里的理发馆去理发,碰巧这位长者也在那里。他
端坐在理发椅上,从头上摘下那个帽遮沿。理发员在他那浓密的银发
间轻轻剪了一阵,很快就剪完了。他不洗头,不刮脸,付了款,又戴
上了帽遮沿。理发员尊敬地说:“您慢走,金先生。”他客气地点了
点头,蹒跚地走了出去。我问理发员:“这位先生是谁”他说:“金
岳霖先生。”
噢,他果然是大学者,我尊敬的哲人。
金岳霖是一位资望颇深的哲学家和教授,是二十世纪以来我国四
个著名的现代哲学体系的创立者之一。熊十力的新唯识论,金岳霖的
新实在论,冯友兰的新理学,贺鳞的新儒学,这是本世纪来中国哲学
家受西方哲学影响创立起来的最为著名的几个哲学体系。金岳霖先生
的哲学体系有着很强的逻辑性,他以《论道》和《知识论》等著作建
立起严谨的哲学体系。冯友兰先生在评价金岳霖时曾说:“他对我的
影响在于逻辑分析方面;我对他的影响,如果有的话,可能在于‘发
思古之幽情’方面。”金岳霖先生在把自己同冯友兰相比较时则说,
他的长处是能把很简单的事情说得很复杂,冯先生的长处是能把很复
杂的事情说得很简单。
在燕园,我常常看见汤用彤先生,他是北大副校长,哲学系教授。
汤用彤先生是著名的哲学家和历史学家,他一生致力于魏晋玄学
和佛教史研究,有《魏晋玄学论稿》、《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
《隋唐佛教史稿》、《印度哲学史略》等多种著作传世。听人说,汤
先生饱览群书,是中国现代读书最多的几位学者之一。
汤先生矮胖身材,一头短而亮的白发,戴一副黑框眼镜。开会时,
他在主席台上正襟危坐,远远望去,那白雪似的短发亮得耀眼,配着
那红润的圆脸和黑框眼镜,像是一尊良善的普救众生的佛。刘绍棠在
《想起老校长》一文中形容汤先生时写道,“这位哲学界的老前辈,
很像鲁迅先生笔下的《出关》中的老子。”比喻可谓贴切。
汤先生住在燕南园,我曾有幸去过他的家,并且瞻仰了那藏书如
海洋般浩瀚的书房。我是为《北大文艺》的事去找乐黛云先生的,她
是汤先生的儿媳,同汤先生住在一起。乐先生领我到她的书房去,要
穿过汤先生的书房。
那是一间长而宽的屋子,有如一个宽敞的大厅。一排排高及屋顶
的大书架,把屋子塞得满满的,显得屋子是如此狭窄。架上摆满了中
外文图书、典籍,线装书占了很大比重。汤先生端坐在书山籍海中的
一个大桌案前,手捧着一本书阅读。这是一个由书卷铺陈而成的浩渺
的大海,眼前书浪翻滚,迎面扑来书卷的古香之风和令人醉迷的故纸
气息。而这些凝聚了数千年人类智慧的珍贵的图书典籍,是为一个学
者所拥有。汤先生目不旁视地埋首于书卷中,我不敢向他打招呼,只
是屏气地从那如一条长长的小巷似的书架间隙中穿过。我感到了自己
的渺小和浅薄,又不由想起了“中国现代读书最多的几位学者之一”
的话。
我在燕园常常遇到的可敬的哲人,还有一位是宗白华先生。
第一次见到宗白华先生,是在文史楼的楼道里。一天,刚下了课,
我走出教室,见有一位老人正在教室外边同廖静文谈话。老人身体文
弱,有一张白皙端庄的面孔。他衣着朴实,却有着不同凡响的雍容儒
雅的风度,这使我想起了古代的逸人高士。过后,我问廖静文这位老
人是谁,她说:“是悲鸿的好友,宗白华先生。”
我吃了一惊。这位就是著名美学家和诗人宗白华?他就是写过著
名的《流云小诗》的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代诗人?他就是“五四”
狂飙时代“少年中国学会”的著名理论家他就是主编过《学灯》、最
早发现了郭沫若的宗白华?他竟是这样一位温文尔雅的长者。
那时,我已经对宗白华的经历和成就有了一些了解,我读过他在
1923年出版的《流云小诗》,能够熟练地背诵他的一些小诗。
生命的树上
凋了一枝花
谢落在我的怀里,
我轻轻的压在心上。
她接触了我心中的音乐
化成小诗一朵
我喜欢这样隽永又有淡淡的哲理韵味的小诗。
宗白华在德国留学时,与徐悲鸿相识并成为挚友。徐先生逝世后,
他的年轻的遗孀廖静文来北大中文系学习,宗先生关怀着她,常来看
望她。
当我得知这位老人是宗白华先生时,我就对他加以注意了。他常
常从朗润园那边踽踽独行地走来,沿着湖边弯曲的小径,慢慢地消失
在绿树丛中。他那身穿旧布衣、肩挎绿书袋的身影,看上去是再平凡
不过了,而他那恬淡宁静得如超尘出世般的仪态,却流溢出大智者的
独特心境和风采。我常觉得,他犹如未名湖水那样的纯净明澈,没有
浑浊的泥沙,没有眩目的漩流,有着永恒的美。而他那些独辟蹊径、
隽永明洁的美学著述,也是这种人格的体现。
每当我遇到这几位哲人,我总是被他们独有的魅力所吸引,待他
们悄然走过我的身边,我便驻足于一个有利的地形上,久久地望着他
们远去的背影。这时,便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潜入体内,流淌全身。于
是,那种心猿意马、自命不凡的自我感觉便自然而然地淡化、消退了
下去,也平息了平日所困扰于心的躁动、喧嚣与焦灼,变得沉稳、宁
静、泰然,并且陡增了求知的愿望。我想,这就是由智者、哲人无声
地导引着的前进吧!
(摘自《燕园师友记》,北京燕山出版社出版,定价:14.00
元。北京西城西单力学胡同北安里3号 100031
ISBN7-
5402-109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