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港信息日报 1999.6.26 图书广场
□自由交流
让思想在散文中燃烧作家要写作气象阔大的散文,必须首先使自由的灵魂变得粗大起来——
●林贤治 萧三郎
近年来,广东学人林贤治在文化界引人注目。前几年,他的传记《人间鲁迅》
开辟了鲁迅研究的又一领域。去年,他在《黄河》杂志上发表了关于胡风事件的长
文迎来好评如潮。新近又倾注于散文的创作,编撰和集结。他的关于散文的见解不
同于余秋雨,不同于王小波。近日萧三郎与林贤治进行了笔谈,力图说出些什么理
儿来——
萧:看过您关于鲁迅的传记《人间鲁迅》,感觉您将传记写成了散文。新近又
有主编的“曼陀罗文丛”,“读书之旅系列”,“世界散文丛编”,“散文与人系
列”等问世,您的关于散文的见解是否如自己所说:是否真的认为它“是批覆历史
学,哲学,宗教学,政治学,文学的所有著作”?
林:就语言形式来说,的确,所有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著作都是依照散文的路
数来写作的。这是广义的散文。至于我们常称的“散文”,则是狭义的散文,也就
是文学艺术中的散文,特点是更带文采。但是既然同为散文,有一点是共通的,就
是“形散神也散”——精神必须获得自由。
萧:对于“大散文”“文化大散文”您有自己的看法,具体阐述一下。好吗?
林:一般而言,我讨厌“大散文”的说法。我怀疑,这是某些散文家、散文评
论家或散文刊物编辑出于自我标榜或互相标榜而杜撰的一个名词。而大家不问情由,
也就相跟着沿用下来了。小就是小,大就是大。作家要写作气象阔大的散文,必须
首先使自由的灵魂变得粗大起来;否则,说是什么“大散文”,只能是虚张声势。
而对于散文来说,最可贵的是真诚自然。“小”也不见得有什么不好。朱自清的名
文《背影》和《荷塘月色》就很小。鲁迅的《朝花夕拾》、《野草》诸篇,篇幅是
小的,内涵却很丰厚,格局不小。
萧:您自诩为“拾柴人”,收集,积聚散文华章,要燃起篝火,为什么?
林:我说过做“拾柴人”,所拾大抵是粗硬的木材,这种柴火,有一种土地的
温暖,燃烧起来是热烈的。我不知道,所谓“华章”指的是哪些文字?仅仅华美,
决不是我的期望所在。
萧:在一个匮乏思想的时代里,从散文里敲得出思想的火花吗?火把能不能举
起来?
林:散文表达思想,会较之别的文体更为方便。当然,这不是绝对的。比如,
惠特曼的诗里有思想;从卢梭到萨特,从陀斯妥耶夫斯基到札米亚京,小说里有思
想;至于像易卜生、布莱希特直到哈维尔,都是用戏剧表达思想的。但是,可以肯
定,在一个思想匮乏的时代,不容易出现明亮的火光。所以,重要的是寻找某种易
燃性的物质。
萧:关于“王小波”,关于“余秋雨”,您如何看他们?
林:读过王小波的部分随笔,看得出他对“传统”和“正统”的东西,总是意
图消解。语言机智,幽默,自成风格。余秋雨是相反的。比较起来,他恰恰在承袭
和维护“传统”或“正统”的东西。有的地方相当造作。说到文字,畅达而已。而
作为成熟的作家,是必须具备一套属于自己的有独特审美风格的叙述语言的。
萧:余秋雨的《霜冷长河》火爆京城,已卖了近30万册,你说散文是像《文化
苦旅》一样连部队战士都人手一册,还是应该坚守知识分子定位?
林:文章价值几何,并不以畅销与否作为评判标准。太受读者欢迎了,也许有
变成“大众的戏子”的危险,未必是佳兆。价值与价格由来是不等的。
萧:小说,回忆录,报告文学,散文,种种文体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时代的发
展与变迁。在如今的时代,厚重的小说少人去读,散文是不是会更有市场,或者不
谈市场,会更有影响人心的一面呢?
林:因为散文趋向口语化,所以在任何时代里都是基本的,但不能包打天下,
不是唯一的。各种文体消长有时,如春兰秋菊,迁变无已。在一个电视变得相当普
及的时代,大众传媒高度发达的时代,一些执著于人物的细琐描写和事件的详尽叙
述的文学样式,如长篇小说,话剧等,的确受到很大冲击。但是,还不能说它们注
定是衰落的。对任何文学形式来说,灵魂永远处于先导的地位。
萧:对于市场与操守的矛盾,您有感想吗?听说过您和“草原部落”贺雄飞的
见面故事,你会像他那样做散文吗?或说是制造“轰动”?
林:无论如何,贺雄飞能出版余杰、摩罗、钱理群们的文集,我以为是有识见
的;只是我不大欣赏那种商业炒作的方式而已。但作为一个民间的出版者,自有他
的难处,可以理解。即使以“知识分子”角色来要求,也不要把“操守”看作古代
妇女的贞节一般。操守是一个人的根本立场,基本品格,一以贯之的信仰,着重的
是大的方面。
萧:关于自己,关于自学成材,以及学院出身的看法?
林:我算不得什么“材”,只是出于某种偶然性的因素而脱离了“底层”的一
个游离分子而已。因此,说到“学院出身”的人甚或“学院派”,自觉多少是存在
距离的。